喝下入冬第一杯燒仙草時,一個回憶忽然從黝黑的仙草湯汁裡浮現。我連忙放下燒仙草,滑開手機查詢——今年仙草開花未?(註:2022年)
要不是初夏偶然拜訪新竹關西的「仙草一分田」,我從不知道仙草會開花,更不知關西是全台灣仙草產量最高之地。見我一臉驚奇,仙草一分田的農夫們笑了,「仙草花是紫色的,很漂亮喔!」他們囑我秋冬記得來賞花。幸好這杯燒仙草激活了我的記憶。
然而手機搜尋到的竟不是關西賞花情報,而是一串「桃園楊梅仙草花節」的觀光資訊,「台灣規模最大紫色花海」、「一秒踏進南法普羅旺斯」、「桃園版薰衣草花海」……不只這些台洋混血、物種不分的標題讓我一時有些迷糊,網頁照片中的仙草花海還真有幾分神似旅遊節目中的南法薰衣草花田,只是紫色淡了幾分,更粉嫩也更夢幻一點。看來,雖然關西是全台仙草生產之鄉,但拿仙草花當觀光資源,顯然是楊梅佔了鰲頭。
短短幾年,仙草花在楊梅、關西等客家聚落開出一片片花海,為什麼他們要廣泛種植這過去多被視為「作物」和「食物」的植物,甚至為它舉辦仙草花節?我沿著各地依序綻放的紫色花海尋找答案……
仙草之鄉的從農自信
「我們的目的是不一樣的,還是要看我們的產業初衷是什麼?想要走哪一個方面?我們基本上是不同的」。說話中氣十足的陳進喜是新竹縣關西鎮農會推廣部主任,年輕就進農會工作,對關西仙草種植和加工業的發展歷程,可說是亦步亦趨的見證者。至於上頭那句話,是為了解釋關西何以種仙草的開場白。
說來仙草算是台灣客家族群的民族植物,從前多長在丘陵地的林下和田埂旁,人們無意間發現這不起眼的田草曬乾烹煮成茶可消暑解熱,加入澱粉能熬煮成一大鍋,是止饑聖品。1989年政府推行「一鄉鎮一特色」計畫,鼓勵鄉鎮栽種進口替代作物,當時關西想推廣高粱和仙草,無奈高大的高粱一遇到新竹九降風就拜倒一片;反觀仙草,不只生長情況出乎意料的好,強風吹拂還可將收成擱置田間的仙草直接風乾,連乾燥處理都不用就可存放,來年成為可出售加工的仙草乾。
如今,全台約有80%的再地仙草來自關西,陳進喜以數字說明農會與農民聯手的實績:目前關西栽種仙草面積約60-70公頃,其中與農會契作的有25-30公頃,而每公頃年產量約在6公噸,農會收購價近五年維持在每公斤85元的價格,這樣的收購價,搭配水稻輪作又有轉作獎金,儘管光電業者租地種電也開始迫近新竹縣,陳進喜仍自豪關西青農人數迭有成長,「農業一定有前途啦!」
去年剛設置完成的大型仙草加工中心,有生產即溶仙草的全自動加工設備,近年也不斷擴充產能、推廣國際貿易。或許因為食品加工產業的營運成熟穩定,陳進喜說,幾年前楊梅籌劃仙草花節時,曾來詢問是否參與串連,只是最後關西沒加入。不過,當在地文史工作者組成的「關西鎮鄉土文化協會」想種出一片仙草花海時,農會倒是提供他們適合的仙草種苗「桃園二號」,而非關西仙草農普遍種植的「桃園一號」。
農改場育出花海明星
「這三排種的剛好是桃園一號、二號、三號,最早開花的是一號,再來二號,最晚是三號」,站在桃園農業改良場新埔工作站的苗圃前,一手培育這些新品種仙草的站長龔財立說,「看這裡的花況我就知道各地的花期大約何時結束」。
一旁溫室還有許多等待被挑選的仙草品系,有些靠人工育種栽培,有些是自然雜交繁衍。龔財立說,從事品種改良的育種工作是一條漫長之路,就以剛在2022年8月通過植物品種權審查的桃園三號「仙豐」來說,從2014年進行雜交測試直到新種育成,期間長達八年,「這已經算快了喔!」
回顧他和仙草的不解之緣,就從1990年代協助關西發展仙草產業開始。對仙草農來說,好的仙草必須產量大、易凝膠、香氣夠,才能提高收穫、製成的仙草食品兼具口感和香氣。歷經凝膠度高的桃園一號、香氣馥郁的桃園二號,到產量比前兩者提昇近四成、同時兼具凝膠與香氣的桃園三號,改良之路仍未止盡,龔財立依然想找到更好的品系,推出最符合農民需求的新種仙草。
不過,跋涉途中難免遭遇驚喜。例如本為凸顯原生仙草香氣而選育的桃園二號,龔財立偶然發現二號花開成片時特別美,便遊說農會試種,「剛好有個不怕死的農會總幹事覺得可行」,這位總幹事不只親種桃園二號,還聯手社區發展協會向市政府提計畫,最後不僅試種成功,也讓全台第一個仙草花節最終在桃園楊梅出現。
楊梅的仙草花奇蹟
「楊梅最特別的是交通便利性非常高」,周宗維數算著楊梅有幾個交流道、火車站和重要幹線,方便至此,每當朋友問他「你們楊梅有什麼特色?」他卻老答不出來。從警職退下後轉任楊梅農會總幹事的他,在聽到桃園農改場新推出仙草改良種,且在地的紫城農場有意成立仙草產銷班推廣試種,他一口答應協助,同時把租給別人的農地收回,親手把桃園二號種進自家田地,一種就種了八年。
2018年,為了在桃園設立休閒農業區,正大力推動「一區一花卉」的桃園市長鄭文燦一句「大溪有茶花、蘆竹有百合,大園有海芋、龍潭有魯冰花、那楊梅有什麼花?」周宗維說,當下他新中浮現的答案,就是仙草花,「我看著家裡每年仙草開出的花很漂亮,但99%的人從未看過仙草開花,因為關西等地的仙草都在開花前採收完畢,一般人根本看不到」。
就這樣,當年底的桃園花彩節,1.5公頃的仙草花田在楊梅正式登場,隨即創下9天內46萬5千人次來訪的漂亮數據。隔年,桃園市政府接手主辦楊梅仙草花節,自此連續四年的仙草開花躍居楊梅最具代表性的觀光活動,不只為在地農人和商家帶來額外收入,推廣仙草有功的周宗維本人也升任桃園市農會總幹事。
桃園二號為楊梅締造了一場「仙草奇蹟」,當年找不到家鄉特色可說的周宗維,終於能揚眉吐氣,「坦白講,仙草花節一打響,應該很多人知道楊梅這個地方。以前一講到仙草,大家都會說關西,我希望將來一提到楊梅,大家就會說:你們楊梅的仙草花很漂亮!」
用仙草花向獅潭說愛
要不是龔財立問我:你知道苗栗獅潭也有仙草花節嗎?我差點就錯過了這個鮮少聽到的地名原來也和仙草有關。
「獅潭從1950年代左右就開始種仙草了。這裡跟關西、楊梅最大的不同,在於他們是農會領頭發展仙草產品,獅潭仙草是在沒有公部門協助的情況下,民間自己努力很多年,也擁有很多品牌跟產品」,獅潭鄉公所農業課長李淑敏為沒能趕上獅潭仙草花節的我,娓娓說起獅潭投入仙草花節的緣由。
過去,鄉公所也時常舉辦活動行銷柑橘、草莓、桂竹筍等在地農場品,然而就是不如南庄、大湖等地有記憶點。考上公職分派到獅潭鄉公所農業課的李淑敏,雖不是本地人,卻不知為何愛上了這個幽靜的農村,既然農業課也主責觀光活動,她便偕同年輕的同事挽起手袖努力把獅潭推向眾人目光中。
想到遊客會來獅潭吃仙草,卻可能沒見過仙草在田裡到底什麼模樣,一夥從沒種過仙草的鄉公所職員便找了一塊休耕三分地展開仙草實驗。2021年第一次種桃園一號,比起圓滿完成的花節,李淑敏更在意獅潭鄉民的正面回饋,那讓她感覺:自己或許做對了事情。
然而第二年改種桃園二號卻遇到了麻煩。由於仙草有「連作障礙」,不能在同一塊土地上連續種植,否則容易發生病害,當春天種下的仙草在溽暑的幾次大雨後枯萎垂敗,噴藥或出動專家搶救也無力回天,只好另覓良田重新種植。這當中,負責田間維護的農業課員葉雲榮擔心秋冬活動辦不成,一度壓力大到頭上七八個圓形禿。幸好幾個農人自願將田地交由公所種仙草,在鄉人的關切投入下,仙草順利補種開花,李淑敏也找到在地青年親手打造藝術裝置與遊客互動,「這些裝置不是委外的,有我們在地的溫度」。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這麼在乎這塊土地耶,可能是來到這裡認識一些想回饋家鄉的人,然後在互相幫忙的過程中發展出一種友誼,這些人事物都讓我感到舒服,所以想繼續為這一切付出吧」,說起許多鄉民用花節採收的仙草試做仙草茶包,或是青農提議加入種植行列,認養田地以分攤農事……這些鄉民反饋和行動,讓李淑敏藏不住語氣裡的開心。

把仙草的最美時刻種回仙草之鄉
重返關西上南片的仙草一分田時,初冬夕陽已開始染紅天空,然而遊覽車載運前來的賞花客仍絡繹不絕,鄉間小路被擾攘出另一番情調。
我和關西鎮鄉土文化協會理事長邱美鳳一邊閃避仙草花田裡拍照的遊人,一邊觀察不同田畦的仙草:稀疏四散的恐怕是過度維護所致、茂密繁盛的應該有定期照料、水澆太多或不足反映在不如預期的花況……三十排形態不同的仙草花田,是協會三十位志工從零開始的學農痕跡。
成立20年的關西鄉土協會透過地方田野調查和刊物發行保存在地文化,2021年因著社區規劃師建議,開始嘗試種植可食地景成為觀光亮點,而仙草當然是這群素人農夫的首選。
上南片是傳統客家聚落,從百年古蹟羅屋書院輻射出去,有如畫田園,有遠山古道,有渡口小橋,是老少鄉民的散步熱點。租下這塊休耕地讓代表關西的仙草開花,就是看中這360度好風光,「從哪個角度拍都是仙境」,值得推薦更多人拜訪。
協會志工組成的農團選擇以友善農法栽種,從清明節種下桃園一、二號,不只期間零農藥化肥除草劑,也把雜草當作生態的必要存在,金鈕扣、大花咸豐草、紫花藿香薊……都能拿來當堆肥或青草茶材料,反正等夏天仙草生長旺盛,雜草就不再是競爭對手。雖然後來病害讓仙草一度熬不過,志工們民主表決依然堅持不用藥,幸好一波雨水澆灌後,枯死的仙草萌出新芽,也順利在十月下旬陸續開花,這才讓協會如期在11月上旬第二次舉辦仙草花節。而九月以人工採收的仙草也製成了一千多個茶包販售,讓從不申請公部門補助的協會有額外收入添作營運開支和志工福利。
從小在關西長大的邱美鳳告訴我,在仙草一分田之前,「其實我從沒親眼看過仙草花,很訝異吧!」不只是她,2021年第一次種出仙草花時,很多來附近散步的老人家都說,「活到這把年紀都沒看過仙草花,原來長這樣。」被視為仙草之鄉的關西,藉著這群志工之手,迎來仙草一族在此地展現最美的時刻。
通過農改場新種培育、地方創生與休閒農業政策的推波助瀾,仙草在短短幾年內從可食的田草蛻變成較諸國外也不遜色的地景明星;也因著仙草開花,一群對家鄉地方、對農業文化懷著素樸情懷的人來到田間相遇,構成了較諸仙草花也不遜色的人間風景,讓我見識到:原來人與一方土地的關係,可以如一碗燒仙草滑潤稠密。
原生仙草風味絕佳的奧祕
新品種的仙草怎麼來?答案是「求諸野」。龔財立說,1989年開始投入仙草培育時,他和學長多次到野外尋找種原,然而野外仙草已難覓蹤跡,「仙草喜歡有水的地方,但這種地方通常有人開墾,也會噴灑除草劑。仙草淺根,一噴除草劑都會毀滅,很多從前我們發現有野生仙草的地方,後來再去都找不到,除非它變成無人跡的荒地」。
尋找仙草的足跡遍及全台,也曾在海拔1200公尺的阿里山區覓得仙草。而自各地攜回的仙草種原中,一支由關西農民種在田裡、在地適應性良好、生長穩定的品系便是「桃園一號」;花蓮壽豐的一個種原在香氣表現上特別好,成了2014年發表的「桃園二號」,至於最新面世的「桃園三號」,則是一號跟二號雜交的後代。
若從外觀判別,一號植株多為匍匐生長,二號跟三號植株則為半直立,看起來較高大。二號的香氣濃郁,是台灣仙草製成食品飲料後勝過進口仙草製品的決勝所在。而三號除了花期最晚,葉片較大,生長形態也更適合採收,可節省人力成本。
望著溫室裡一株新萌的直生小苗,龔財立發現它開花的時間接近二號,但葉片遠比三號更大,或許是二號跟三號自然雜交的後代,而花色又比二號跟三號更粉嫩,「這可能就是未來的桃園四號或五號,如果它爭氣的話」,他笑著說道。
※本文首登於《經典雜誌》296期,2023年3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