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7、8兩天,和花蓮時光二手書店合作兩場活動。
週六首先登場的是「#心中的野地——帶著小小的傷尋找樹盟友」工作坊,我會陪伴大家一起到花蓮撒固兒步道,做點包括寫字在內的這個那個,透過自然萬友的協助(或不協助),重新和野野的自己連線。這個工作坊的前身是2024年8月「關係人」展覽「你的樹盟友」戶外工作坊,作為引導者的我,從中獲得的大量經驗和刺激,一直貯存在身體深處。感謝這次書店邀請,讓我能再度進到自然,和眾多看不見之物繼續協作這複雜的編織。
週日下午,回到時光二手書店內,我將在此分享新書《#不馴之森—雙流林業紀事》的創作歷程。最初,店長小美向我提出邀約時,提到工作坊與其後的「落地生花書市集:移動與記憶之間的修補術」相互銜接,「修補」儼然是這一連串活動的關鍵字,因此,我也想特別聊聊透過《不馴之森》,我所看見隱匿於時間與空間中的斷裂及傷痕,如何嘗試透過文字進行補綴,以及未完成的修復。

多說一點關於修復。
小美在他的臉書寫了這段話:「和欣寧合作這場走讀,則是去年四、五月就向她提出邀請。當時在規畫過程中迷途,幸得當時人在蘭嶼工作的欣寧神救援,於是有了這樣一場活動。」
我這裡也跟著傾倒出幾片時間的拼圖。
去年五月,在極度疲憊的心情中,我再度前往蘭嶼工作。前幾年,光是搭著德安航空的小飛機穿越太平洋上空,就足以卸載大島施加在我身上的疲憊。這次卻沒法。
我記得抵達第一天,種種發生在我身上的離奇戲劇。住宿處的鑰匙無端打不開房門,同時間電話響起,幫我餵二貓的朋友語氣驚慌:我給他的鑰匙沒法開門。
除了共時性的巧合,寒毛直豎還因為這是個我非常熟悉的pattern:鑰匙無用、我進不了自己的房間。也夢過,也現實經歷過。第一次發生時,甚至就是我先做了進不了家的夢,接著當天早上就被鎖在門外。鎖匠來了,頹唐表示這門他開不了。開鎖還須鎖門人。最後是我一個人站在門外,邊哭邊莫名其妙開了門。
回到蘭嶼的這個我,同樣如此。因為多次演練過,我不死心用各種方式把鑰匙嵌進它該嵌進的縫隙,終於開了門。進門後不久,朋友也等到同棟樓的鄰居,跟著對方進門。
坐在房間裡的我,這時發現自己的雙手在顫抖。這才想起來,鑰匙事件前,外出用餐散步的我遭遇另一次震盪。我抖著手撥電話給信任的家人,直到把這一切經歷化成語言,身體的抖顫才逐漸平復。
小犬颱風後的蘭嶼環島公路上,仍有路段的路燈尚未修復。在漆黑的道路旁,徒步前往餐廳的我不時留心來車,卻藉由車輛發出的遠光燈,看見一隻打算橫越馬路的螃蟹。我認不出舉著巨螯的牠是誰,但拼命用腳阻止牠往馬路方向移動。見牠不睬我,我伸手拎起牠身體,瞬間卻被牠的螯一把夾住,痛得我一把將牠甩到路旁。黑夜中還有一隻黑狗被騷動引來,飛奔向我且不斷厲聲吠叫。握著紅腫的手,我逃離這四面八方的刺激,告訴自己該做的我都做了,只能祈禱牠別繼續涉險。
餐後,沿原路走回的我,內建警報器仍不斷低鳴。一輛汽車飛快駛來,我迅速倒退到草叢旁,憑著它的遠方燈,這次我再度看見一支螃蟹,但無法辨識牠是否舉著巨螯——牠的身體被輾得粉碎,沾黏在漆黑的柏油路上。
帶著這光景恍惚回到旅宿,我沒辦法用鑰匙打開自己的房間。
對著電話,驚魂未定的我顛倒著把這些經過說出。然而,在講到那隻粉碎的螃蟹時,有什麼在我裡面一繫尚存的東西也被輾斷了。為什麼自己連一隻只想涉過馬路回去海灘的螃蟹的命都救不了呢?我嚎啕大哭,再也說不出話。
隔天,我接到小美的訊息,問我能不能辦一場戶外工作坊。小美說,系列活動的主題,是「修復」。小美並不知道,對前一天遭遇了比上述經歷更多的我,他的邀約也是我的神救援。身而為人,我有修復的能耐嗎?我能修復哪些事物?
或許,在什麼也挽不住,討不回的時光中,至少,寫字,嘗試從我修復起。

這幾天一邊準備走讀,一邊回憶過去幾次帶領工作坊的場景。嚴格來說,這個主題工作坊或走讀活動才初初舉辦過三次,每次都因地制宜宛如初次,相同的框架和結構在於戶外場域、書寫和作為「輔具」的牌卡。
嚴格來說,這個形式在某些書寫工作坊、某些自然療癒、某些野地教育都有疊合之處,不過,我更傾向視之為一個帶有劇場筆觸的沉浸體驗。
此刻躍入心海表面的,是在某個公園預先「試演」的第一次。那次參與的夥伴是一群研究所的學生們。起初,我非常擔憂,從某個層面來說,同為創作者的參加者們,會不會因為識破我的意圖而沒能在過程中享受創造的樂趣?會不會過程中要處理召喚一些纖細脆弱感受,卻因為我的粗心沒能接住,而帶來其他不快甚至傷痕?
然而,此刻顯影的畫面,是繞行到公園一角的池沼地時,已經徵得管理單位同意可以稍微涉入其中,但仍得尊重參與者的意願。我問他們:想下去嗎?用你的身觸碰泥沼,可能會驚動其他居民,也不乏失足的可能……你願意涉入嗎?
好幾個人頻頻點頭。之前也獲知他們沒有太多野地經驗,況且我們和泥沼之間還隔著一小片禾草莎草,裡頭有不少包括糞便在內的鳥類遺痕……我站在草堆和疊石間,手牽著手,把對泥沼躍躍欲試的他們運送進去。
還在小心翼翼探索路徑的人,聽見已經立足泥沼卻不時顛簸的同伴發出驚喜的尖叫和笑聲。水中沉澱的物質比他們想像的更加黏稠。也可能更深邃。
那是一場關於小小創傷的工作坊。我覺得能夠在活動現地有一座這樣的泥沼,再適切不過。
後來兩次舉辦類似主題的工作坊和走讀,也各有各的「應許之地」。回想起來,那些城郊野地的脾性和空間象徵,似乎也隱隱呼應著來參加的人們。
去年夏天,小美就先領我到撒固兒步道場勘。那是某個颱風剛離開東部沒幾日。我們在濕潤的步道上行走,一邊確認活動細節如何安排。在環形步道中點有一座撒固兒瀑布,一想到能在有水之地進行,就讓我感覺安心。
“由於野性女人就是河下之河,因此當她流入我們的生命時,我們也會開始流動起來。”
野性女人活在各種性別的人之中。
期待被此地召喚而來的人,前來共度一個有身體,有書寫,有連結的早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