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始研究這位四處種樹的天皇後,我忽然生出一個從未有過的疑惑——人類為何種樹?
照理是這樣的:樹不需人類種。早在人類出現之前,森林早已遍佈地球各大陸。當意識開始自人類的大腦萌芽,他們四周已被蓊鬱樹林環繞。大樹無需人類栽種,直到人類砍倒第一棵樹,將傾倒的樹木剝除外皮,削去枝幹和樹葉,好把這些零碎的物拿來遮蔽身體或製成銳器戳刺動物。又或者,一個從未砍樹的人類無意間發現,大樹旁的地上冒出小小嫩苗,就像他開始耕作照料的可食植物,於是將小苗連同土球一起挖出帶走,在離家不遠之處,懷抱期待的心情將小苗播在土穴裡⋯⋯
這提醒了我,截至目前我所讀到的各類讀物,有推論人類如何開始農耕,如何開始園藝,如何開始畜牧,卻無人追溯人類種樹的歷史——不是「造林」這類大規模的種植,而是更單純地種下一棵樹。地球上第一個有意識地種下一棵樹的人,當時內心想的是什麼?或者,他懷著什麼樣的感覺種下一棵樹?
同樣的問題,我也想穿越到百年前,問一問當時還不是日本天皇的他。
1923年4月17日,他在台灣種下第一棵樹。據說那是一棵油杉,地點是如今為圓山大飯店的台灣神社拜殿東側。這株油杉在神社落腳時有很大的可能已非小苗,而是比成人高的樹,然而它的形影只能在1931年發行的《台灣神社寫真帖》見到,不知何時默默消逝於世間。連考察它究竟是不是田代安定在1899年北勢溪首度發現的油杉族群也未可知:
「在山中有一種叫做油杉的珍貴植物,我認為是新的種類,它的葉子類似榧類,子球近似樅屬,生長在金瓜寮及坪林尾方面的孤蒲湖溪南岸的山嶺上,形成一片樅屬叢林,在海拔一千尺乃至一千五百尺間。至於其他樅屬或柏屬的松柏科植物,在本島的殖育區域必定是在三千尺甚至四、五千尺以上,這是它們大不相同的有趣之處。」[1]
就算他種下的確是日後因冰河孓遺物種且瀕危而馳名的油杉,也不及幾日後他在台南種的另一棵樹擁有更為長久的名聲與尊榮。1923年4月21日,他在「台灣第二守備隊司令部」檢閱步兵第二聯隊後,在營區也進行「御手植」栽種一棵樹為紀念。不同於氣候較冷涼的台北,他在這裡種的樹,是這座南國島嶼上尋常得不得了、處處可見的樹種——榕。然而,這棵榕並非島上的原生樹,而是遠從日本九州鹿兒島上遷徙而來,且樹齡也有20年的一棵大樹。
為什麼他要在南方以南的殖民地上、在未來將扮演南向軍事擴張要地的據點,栽種一棵母國列島移來的榕樹呢?
這棵自鹿兒島移居的榕樹,不像油杉在歷史的不明節點消失行跡,它一路屹立伸展樹幅,壽命超過百年,還成了島上一間知名企業的象徵符號。沒錯,你我都見過它簡化卻鮮明的圖像——國泰人壽那以三道漸層綠色構成圓融傘狀的大樹商標,如今仍穩穩盤踞在台南成功大學光復校區的「榕園」內。

1923年4月16日至27日,日本裕仁皇太子首次來到帝國的第一個殖民地台灣進行訪問,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安排東宮訪問好不容易安定下來的殖民地,是時任台灣總督的田健治郎萬分期望的要務。當時,日本統治台灣已28年,最初的抗爭和騷亂已逐漸弭平,台灣開始展現出一個殖民地應有的樣態:人民順服、治安平穩、資源豐饒、物業興盛,強大的產能足以源源不絕供輸母國向外擴張帝國霸業所需。作為第一個文官總督,田健治郎此前常奔走於東京與台灣之間,遊說皇太子親自來台訪視欣欣向榮的天皇屬地。
雖然此前已有多位日本皇室親族已多次訪台,但裕仁皇太子貴為儲君,又有許多國際參訪經驗,駐留期間一切吃穿用住訪問活動都需以最高規格籌辦,且從中央到地方都需遵照辦理,以呈現殖民地對這場「東宮行啟」最崇高盛大的熱情。不只眾多在台日人、學生、平民被動員接受皇太子視察或列隊歡迎皇太子車隊,連住在深山的各族原住民也有多達500人來到台北謁見,更有遠在中國福建的日本學生組團來台只為一睹聖顏。
不只人類被動員,為了在皇太子車隊駛入各州市街時表達歡迎之意,各地政府和民間砍下大量杉木、檜木、竹材,在車隊出入口建造大型的「奉迎門」,有些更在奉迎門上擺設具有台灣在地色彩的特有植物,例如在高達70公尺的門柱上種植針葉樹,或以熱帶風情的棕櫚植物遍植建築本體。低調一點的地方市街,也至少會採用大量竹材整齊排列成門柱,令人不由想起:不到30年前,日本軍警首度登陸時,觸目所及盡是密密麻麻的刺竹——那是不分平地漢人或山區「蕃人」都在屋舍四周刻意栽種的防禦性圍籬。如今,竹子已成迎納帝國統治者參訪的意象結構。
即將接受皇太子視察的機關也種起大量樹木植物作為裝飾或圍籬。這時期的台灣,在植物的應用和栽培方面早有相對成熟的官方治理及擘畫,畢竟早在統治之初的1895年,日本總督府便即時於年底設置台北苗圃,展開台灣樹木資源的盤點調查和相關研究,而大量接受西方科學教育養成的教師學者和總督府技師,也為帝國親赴台灣各地平原山區,進行地毯式的物種搜羅採集,建構起台灣「有用植物」的基本資料庫。在早期基本調查研究完成後,不只科學家跨入進行應用實驗的階段,分析樹種木材的特性和軟硬度等,藝術文化工作者也開始援引、汲取這些植物「資源」為創作素材。當裕仁皇太子自基隆上岸,改搭「御召列車」由鐵道進入台北城時,那輛裝修精緻的皇室列車就是以本島檜木、樟楠、櫸木為材料,車廂壁面則鑲著畫家川端玉章繪製的兒玉菊(Gnaphalium niitakayamense,今名玉山籟簫)、佐久間龍膽(Gentiana fasciculata,今名臺灣龍膽)和來自蘭嶼的蝴蝶蘭等台灣特有植物。[2]
裕仁皇太子,也就是後來世人周知的昭和天皇,近代史上引領日本走向軍國主義極權,終在兩顆原子彈落在國土後通過「玉音放送」發表終戰宣言,復以漫長的在位期間見證日本從戰敗國振起為經濟大國的王室元首,在即將年滿23歲前夕來到國土最南的台灣,與島上眾多物種相見,並在10天行旅中種下至少六棵樹。它們分別是:
4月17日,在台北的臺灣神社拜殿東側親手種植一棵油杉。
4月18日,先在總督府官邸(如今的臺北賓館)種了一棵紀念樹苗(樹種不明);接著在臺灣軍司令部(現警備司令部)庭院中手植榕樹一棵。
4月20日,在祀有北白川宮能久親王的台南新營神社(現址為衛服部新營醫院)種一棵榕樹。
4月21日,在台灣第二守備隊司令部的步兵第二聯隊營區親手栽下後來的成大百年榕樹。
4月24日,在基隆砲兵大隊(現為基隆中山公園)也植樹以為紀念。
這位未來的天皇種樹於殖民國土以表紀念,他的臣民們也紛紛種樹響應千載難逢此地一遇的君主。當時已設為公學校的石碇國小就種了一棵屹立至今的皇太子行啟紀念樹,也有熱情的臺灣民眾在陽明山區種植櫻花樹以彰崇敬,並在裕仁即位天皇後將之名為「昭和櫻」。

但是,種下這些樹的時候,他心裡究竟在想什麼?所謂紀念,是為了「普天之下,莫非我土」的心滿意足,抑或是寄託王權如大樹,恆久紮根於此的祝願?
年輕時代的裕仁皇太子便以對博物學富於熱情研究的精神著稱。不知是否聽聞皇太子喜歡植物,來台行啟的臺北御泊所擺設不少母國少見的熱帶植物盆景;巡訪至屏東的台灣製糖株式會社時,他發現一株作為柱子的麻竹竟然冒出新芽,眾人歡天喜地附和稱頌,以「瑞竹」形容這因皇太子眷顧而出現生物奇蹟的竹子。到臺北草山賓館休息用餐時,他基於興趣多問了盆栽中的植物幾句,屬於臺灣特有種的八角蓮,從此也籠罩了一層蒙聖相詢的嬌貴光暈。
但他對植物動物更深切的研究或栽種熱情,得等到成為「敗戰天皇」後才真正大肆綻放。那些在臺灣各地的御手植樹,遠不如他日後在各御所御苑種下的種類與數量,能續命者更是少數。臺灣的那六棵樹多半不知所終,只有成大榕樹存活;而他年輕時代赴歐洲各國遊歷,在英國邱園種下的紀念樹,二戰時就被忿忿不平的民眾視為敵國象徵砍除了。
戰後日本國內面臨的百廢待興事務中,造林種樹是關鍵項目。由於木材是戰時的重要物資,不只臺灣大片森林林被開採利用、運輸母國,日本境內的眾多森林也遭重度伐採。森林化為戰爭資源的後果,是戰後颱風來襲,許多山村蒙受土石流災難,為本已艱困的戰後復原增添更多險阻。1947年,昭和天皇偕同香淳皇后來到受災的富山縣,恢復戰爭末期一度取消的親手植樹活動——那是1934年,昭和即位9年時提倡的植樹節慶「愛林日」,用意在提倡全民造林——統治者當時應已預見森林因發動戰爭被光禿地表取代的景象了吧。
在現今留存的NHK影片中,天皇與皇后在赤條條的土地上種下細小的杉樹苗。據說,當地日後組成了一支「守護御手栽杉樹會」,專門看管照護天皇樹的健康。從這次活動之後,昭和天皇和皇后開始踏上全國種樹的無數行程,在每年一度的「植樹活動及國土綠化大會」四處種下杉木、柏木、黑松等日本代表樹種。
天皇栽種的群樹中,有一外來樹種也值得一說。1946年,日本宣布敗戰,同時二戰結束,然中國內戰依舊不休。一位中國植物分類學者胡先驌將一種在湖北省發現的獨特樹木,正式鑑定為與日本植物學者三木茂發表的化石標本同一物種——這棵人們本以為絕跡的樹種Metasequoia glyptostroboides,中國稱它「水杉」,日本人則叫它「曙杉」。這個植物學的重大發現,隨即引來多國植物家關注。美國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的古生物學者羅夫.沃克斯.錢尼(Dr. Ralph Works Chaney)立刻前往中國進行調查,並帶回不少種子和樹苗培育。1949年,錢尼教授把培植兩年的一株水杉小苗連同500顆種子贈送給昭和天皇,天皇非常喜歡,親自培苗護育,多年後皇居內聳立多棵參天曙杉。昭和天皇還曾賦詩歌詠,將曙杉描述為與日本一同復甦茁壯成長的見證者。
據說,昭和天皇對曙杉的關注,是1988年末自己纏綿病榻之際,還念念不忘囑人確認將出版的著作《皇居的植物》書中,曙杉的名字是否統一標示。據說,他之所以熱愛曙杉,是因它在中、日、美三國攜手合作下重新來到世人眼中,他把這樹種視為戰時敵對的國與國共同努力、重新恢復情誼的天然紀念物。

位居日本近代戰爭史的渦旋中心,歷來不少史學家試圖定位昭和天皇之於戰爭的發動和失敗究竟扮演怎樣的角色?有人認為日本是君主立憲國家,精神象徵大過實質意義的天皇是統而不治,欠缺主導戰爭的權力;有人認為昭和天皇能力平庸卻性格狡猾,在戰後精心營造出虛位元首、無從參與國事的形象以卸敗戰責任,自幼被尚武教養養成的他,實則是日本走向軍國主義的幕後推手……
我承認,全世界這麼多種樹的人當中,他之所以特別吸引我注意自然是因為天皇身分。然而,探究裁決一個歷史人物的心理歷程和生命某些面向的「真相」,既非我能力所及也非我意願。在沿著史料踏覓昭和天皇與樹木植物的關係時,我被數個謎團圍困含混,除了不明白他為何對種樹情有獨鍾,底下究竟有多少出於大環境與時代潮流的推助、多少是基於他自身對生物的喜愛和熱忱?我也想知道當初是誰授意由皇太子在台灣種下鹿兒島的榕樹,箇中原因是什麼?出於日本對植物文化的看重,第一任臺灣博物館館長川上瀧彌等人早有意以台灣原生特有植物建構屬地的文化體系,例如發展出「花語」等植物象徵意涵,那麼日人眼中空氣根無盡綿長的榕樹,會與這片土地纏勒出怎樣的精神連結?
遠從鹿兒島越海而來的一株榕樹,帶著什麼樣的基因和精神訊息來根植於這座島嶼?
我也想起另一酷嗜種樹的當代貴族——統率大不列顛、北愛爾蘭及英國國協的英國王室家族。2022年離世的伊莉莎白二世女王熱愛種樹也是舉世皆知,或許從她當年在一棵樹上得知自己繼位為君王的那一刻起,就註定與樹相互糾纏註記生活的命運。女王晚年不斷參與種樹的各種倡議,人們也把對王室的關注好奇投注到各地的「女王樹」之上。有意思的是,走過世界大戰的伊莉莎白二世和昭和天皇,最後都選擇投注心思於樹木植物之上,而他們的繼任者甚或整個家族,也奇妙地延續對非人物種的研究關懷或休閒興趣。查爾斯國王是擁有自己農場和品牌的園藝專家,出版過專業園藝和畜牧指南;昭和天皇的兒子明仁天皇是專研鰕虎魚的分類學者,曾孫悠仁親王也被新聞披露對於培植水稻的興趣……或許,對作為某種人類歷史紀念物、某種民族或權力象徵的王室成員來說,把入世的慾望投放在非人物種之上,是一種更適切安全的保證?
昭和天皇已逝。他的繼位者明仁天皇選擇生前退位,把君主至高為上的位置和面向更詭譎世界局勢的任務交給德仁天皇。在新冠疫情後期即位的德仁將一切儀式從簡,一群台日友好的民間團體決定把當年昭和天皇種植的成大榕樹後代小苗,連同當年民間慶祝皇太子行啟所種的櫻花樹苗,一起送返日本種下,作為慶賀德仁天皇的紀念。新聞披露將來這些小樹的種植地點之一,是祭祀戰死軍人及眷屬的靖國神社。那是昭和天皇在1975年後便不再參拜的靖國神社。
我彷彿看見:歷史的樹影搖曳,濃密樹冠下是幽深的陰翳。在那陰影中,無限的象徵和隱喻被滋長創生,攀附著榕樹細密的氣根往枝椏葉間亂竄。倘若天皇知道熱帶最具生命力的榕屬樹種會長成如此鬱滯夾纏、難以管控的姿態,還會選擇它嗎?
※本文為111年度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文學創作常態補助《樹木故事集:樹如何形塑台灣的生活、記憶、文明》之部分創作內容。
[1] 田代安定,〈臺北縣下文山堡北勢溪沿岸林況報告〉,1899。轉引自吳永華,《貂山之越》,摘錄自網頁:https://www.agriharvest.tw/archives/52337 ,擷取日期:2024年4月30日。
[2] 引自網頁:https://isivatan.blogspot.com/2018/09/blog-post_15.html 擷取日期:2024.4.3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