颱風假雖打亂出差行程,多出的時間拿來寫另一趟值得記錄的差旅。
蘭嶼高中的採寫工作坊本來該在去年9月舉行,出發前夕,一個名為小犬的颱風逐漸進逼。和老師討論過後決定先延期,當時我們都不知道,蘭嶼會被這隻名字溫馴的小狗咬得遍體鱗傷。
災情實在太嚴重,計畫無限期延宕。聽老師說起校園和部落受創,植物死傷慘重,部落姊姊們的芋頭田也被摧殘,不單無法收成,有些田地幾乎要重新築石修復,很難過,但好像也沒法多做些什麼。
這段期間和老師也不斷重議工作坊我能做什麼。原本是要帶校園師生一起採集植物故事,不過一切都被颱風攪亂,幾番波折後,我還是帶著教案,去島上和老師們分享我的採寫經驗。
來參加的老師們有年輕的原民實驗教育助理,也有校園資深的族語和文化老師。回台後整理這一趟旅程我才遲鈍地後怕起來——我可是去面對最多被採訪/被採集/被研究經驗的蘭嶼人哪……因為這些不一定愉快的過去,蘭嶼人早就發展出一套強韌的主體性,也逐漸長成一套更符合當代需求的知識採集和建構方式。我基本上在城市訓練養成、近幾年略略有些部落蹲點的採訪經驗,能夠幫上什麼忙嗎?
我決定依循部落教會我最多的事情:遵循直覺。不是莽撞無來歷的直覺,而是靠各種街頭智慧迅速判讀因應的彈性來面對這堂工作坊。對我來說,採訪沒有課本也很難教,只能靠著不斷問問題,問笨問錯問失敗,然後不斷即時修正以逼近自己想捕捉的事物,這樣鍛鍊陶冶出屬於自己風格的採訪。
帶著這樣的概念開始和大家討論,沒想到我獲得了一場這幾年一直期盼擁有的「部落採訪經驗交流大會」。來參與的老師多半是婦女,早就擁有為採集傳統知識編寫教材而在部落蹲點採訪的經驗;年輕一點的助理也有企劃編輯蘭嶼在地刊物、主持podcast談蘭嶼文化議題的經驗……我一邊看著自己的簡報,一邊迅速沙盤推演該怎麼讓他們拋出更多實地遇到的問題,而我有沒有可能在當下提供他們一個還不錯的因應方式…..
我們進行了各式各樣的即席採訪練習,並在結束後立刻交流心得、討論操作時的疑難雜症。在大家丟出的反饋中,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一組以母語進行訪問的ka minan(阿姨)和kaka(姊姊)。當我表達對他們以全母語進行訪談的興奮之情時,負責提問的姊姊說,這幾年她用族語訪談老人家很容易遇到一個問題:採訪很容易變成母語課,因為老人家會一直想釐清某些母語的多義或複雜性,若轉譯成某個漢語詞彙是不準確也不夠的。「結果我們變成都在討論族語,都沒辦法進行訪問了內~」
此外,婦女們分享的諸多部落採訪經驗,許多也重疊我自己的遇見:跟受訪者約好了時間,去到當地卻不見人影,老人家心中的排序,談話總是比不上山上的芋頭田重要;「迂迴繚繞」是部落交談的習慣,因此在真正的問題前,大家很容易先描述久遠前的曾經,而這些迂迴繚繞也多少摻雜著部落裡長幼階序的談話禮儀……
我試著回饋的調整方式(當然前提是大家覺得調整有其必要),是試著在每次採訪中像玩遊戲一樣,設計一兩個「假設她不是你的ka minan,你會想問她什麼?」「如果拋開你的採訪目的(採集知識、寫一篇大船活動報導…)你眼前的這個人最讓你好奇想問的問題會是什麼?」原因和判準無他,鬆動一些既定的認知和模式而已。
也有人提到,有些部落長輩由於經常擔任受訪人/報導人,所以對某些問題會很習慣以某些制式說法回答,甚至反過來指導提問者:你還有什麼什麼沒問到。「所以我們要用一些他意想不到的問題來給他驚喜!」
然而隱藏在這些制式訪問的文化底下,我更想分享或提醒的是:不要把我們的受訪人當成工具人。提供我們內容素材的工具人。提供我們傳統知識的工具人。
因為不把對方當成工具人,我們便有可能不只是採集一個人身上所具有的「素材」或「知識」,而對他身為一個人,如何以一己之力置身於人類社群中、狂野無常的自然環境中、各種內外境交迫相逼的衝突或和諧中,養成一套關於世界的認知和價值體系——盡我們所能地靠近並理解,同時予之記錄。
身為一個務求自己有用的處女座(把網站、IG取名「沒用的森林」不是沒有自我期許的部份
)對於當天大家提出的所有問題沒能一一回饋兼具理想與實用的方案,我總是有些過意不去,也一直反覆檢討:當天我提出的一種「理想的部落採訪團隊」究竟可行性多高?我的構想是這樣的:
我認為在自己的部落做採訪,最好組一個「多樣性高」工作團隊:要有內部人士,也要有外人;要有不同年齡階層的人,並且視情況調配採訪者的性別。單純部落自己人或全部外人的風險都高,若訪談現場和分工都以固定年齡層或性別進行,也容易使內容落得單一僵化的風險。即使是採集傳統文化知識,我認為現實就是我們活在不斷變動的當下,同時面對不斷變動甚至動盪的未來,那麼,我們要留存的到底是單一僵化的,或是一種能面對變動的彈性自如?目的不只決定結果,也會決定行動。
說到底,我覺得這場工作坊給我的收穫巨大。過去幾次我曾和不同的工作伙伴試圖把所謂的「採訪/採集」跟部落青年分享,卻屢次落得各種原因沒能結果。這次拜蘭中邀請,讓我遇到一群已有相當經驗的婦女,也讓我再度深深感到:婦女確實是部落文化工作不可小覷的韌性實力。
附圖是蘭嶼高中入口的校園樹。曾經樹冠昂然供人們坐在底下乘涼的麵包樹,因為小犬的關係已經失去了。記得上次去蘭中帶國二學生和樹交朋友時,一個孩子這麼形容他:「他知道最多秘密了,大人都喜歡坐在他下面講八卦。」

同一天稍晚的思考補遺
颱風假最大的好處是可以專心閱讀
不用掛心有沒有工作訊息闖入
又因為假期感
讀的都是和工作有間接或微妙關係的讀物
比如之前寫稿需要但沒時間細讀的林木業與地方社會論文
還有蘭嶼回來後一直惦記著要看的知識傳遞研究
早上寫完工作記錄後
一直浮現工作坊最後的討論:
對在地文化工作者只能跟家族親戚進行訪問
我一直覺得似懂非懂
也討論到「採訪」這個概念其實也是外來的
並且不同學科對採訪的目的、方法和價值認定都不同
因此當大家聽到我說
新聞式採訪是沒有付受訪者錢的都感到不可思議
我試著用西方新聞學對採訪報導具有的公共性和公共利益解釋
當下大家未置可否
但我還是被絆住了
直到讀之前沒讀完的《知識的生產與傳遞界限:以蘭嶼為例》
才恍然大悟
至少在這本人類學論文提出的分析
是蘭嶼人透過勞動累積知識
而這些知識也形同財產
只傳遞給家族中的子女、養子女或姻親
無論是男性的林木生產利用和捕漁造船
或是女性的田間耕作、飼養豬隻等
這些知識都是謀生必須
因此傳遞上存在各種界線
但以現況來說普及的付費採訪制
到底是不是最好的解方呢?
這一題恐怕還有很多背景知識需了解才能往下
常常覺得自己用非常任性草莽的方式
探索我一頭熱的領域:
樹、植物、原住民、女性、身心靈、還有某些表演藝術
不只外人看來蔓生蕪雜
連自己有時也困惑這樣到底好不好
不過換個角度想想
成為自由工作者圖的好像就是這樣不被拘束隨心所欲探索
對最糟糕的結果和要付出的代價也心裡有數
只能感激我所在的生態系統
還願意支持我這樣亂七八糟的野蠻生長
無論如何
最近重新回到讀論文讀得很開心的階段
總是這樣
田野裡陌生裸游的經驗和疑問
帶回書桌前找尋可能的解謎路徑或擴大深化獵場
儘管偶爾會因為察覺自己的無知而陷入一陣時間的恐慌或失語
但「發現」、「理解」的瞬間之光
終究足以支撐自己繼續草莽而行
因為那些瞬間會讓我再次感覺:
原來我真的很喜歡這個世界。
※首登於2024年7月24日 個人臉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