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看到第幾次，我才意識到自己是為了第十集的國村真，才一次次重看《大豆田永久子和她的三個前夫》。

網路上的評論，經常有人說坂元的大豆田第十集是敗筆，是爛尾。我深感莫名，但之前也沒怎麼想捍衛這個不像日劇完結篇的完結篇。

其實一切從第九集就昭然若揭了。大豆田永久子拒絕了外表高度社會化但內在相反的小鳥游大史，不只是明白自己真心喜愛現在的工作，同時也無法接受夢想竟不費吹灰之力唾手可得。她早就習慣竭盡努力之後才一口咬下懸在眼前的紅蘿蔔，無論那紅蘿蔔是一份草莓塔，還是一份可全然作主掌握的生活。

不只如此。她也明白了自己心之所繫依然在第一任丈夫田中八作身上。除了他是自己真心喜愛的人、獨生女兒的親生父親，還因為，他們之間永遠的第三人綿來惠愛。

「我選擇的是你，而且決定要獨自生活。」當大豆田永久子眼中閃著異樣光芒和田中八作這樣宣告時，宛如命運迴旋曲般的配樂也不容分說地響起。她從短暫的徬徨中再度作主掌握自己的生活。

「我們就這樣三個人一起活下去吧」，說著，大豆田一臉笑意問起前夫究竟喜歡綿來惠愛什麼。究竟喜歡一個人什麼，是唯有自己才會發現並保守的祕密，一旦說出口就是結束了。第六集時某個角色這麼說，但到了第九集，大豆田問而田中回答，兩人對惠愛的複雜感情卻因此成了可以共有的回憶。隨死亡結束的又復活了。我喜歡你，你也喜歡我，我們是兩情相悅，但死去的她永遠橫亙在我們之間，所以我無法選擇和你在一起，因為感情是容不下三個人的。但，只要我們繼續不在一起，那橫亙在我們之間的，是不是就能繼續維持活著的姿態呢？

我好喜歡坂元裕二這麼透徹又溫柔地呈現感情當中無法輕易分類擺放的罅隙空間。

理完了不同前夫和可能伴侶折射出的情感面向後，第十集才能好好地回到源頭，和更早的情感對象和解——大豆田離異的父母。母親未寄出的情書，父親當年和母親相處的不解風情，父母沒能維繫的婚姻關係依然是大豆田內心深處的傷，連帶也讓自己質疑母親當年差一點拋棄自己離家，自己對母親到底是不是拖累？

和女兒一起上路尋找母親的婚外情人，當開門迎面而來的，是和摯友惠愛一樣愛吃可樂餅的國村真——和母親同為女性的老婦時，我想大豆田應該就明瞭了。

看似漫不經心，隨性而自在，眼神閃爍著少女般的慧黠，卻飽含歲月積累的敏銳和智慧。面對大豆田女兒坦率提問「妳和外婆是戀人嗎？」她一臉恍然，「啊，是『戀人』嗎……那個時候我們什麼都不知道哪……但現在想想……是，我們是。」

她娓娓敘述大豆田母親和自己從小學就認識的情誼，一起學芭蕾，一起共度好多好多時間……那些話語疊印在大豆田和綿來惠愛身上，也如出一轍。但，坂元想讓我們認為：一生未談戀愛的綿來惠愛真正戀慕的對象是大豆田嗎？大豆田和惠愛之間，是比女性摯友更多的愛情嗎？

惠愛說過，自己的家庭並不幸福，父母也早逝，大豆田在她心中就是父母，還是祖父母，還有外祖父母……大豆田沒好氣地說，這樣我也擔負太多了吧。

妳和惠愛是戀人嗎？

惠愛死後一年，面對剛認識的小鳥游大史，大豆田終於有機會脫口說出惠愛和她的死去之於自己的意義：惠愛是重要的人。她的重要，是讓我想把工作做好、想把生活過好，想讓她看到我能做好這些事。是這樣的存在。

是戀人嗎？

是容納許多不同情感之間罅隙的關係。而這世上又有多少感情，多少關係，是可以那樣輕柔綿密補綴、滲透、包覆這些罅隙的呢？

大豆田問國村真：以後我可以偶爾來看妳嗎？

她帶著國村真餽贈的珍貴禮物回家。她既不否定母親當年留在婚姻中的決定，也不斷言那是母親非此即彼的單選題。兩個女人間的感情是確實的，母親對丈夫和女兒的愛也是真的。國村真感謝這一切發生，而大豆田明白了：母親對自己的愛從國村真那裡依然汩汩傳遞過來。

要是沒有這一段，片尾大豆田的甜美夢境就會太過突兀：三個前夫都對她表示愛意，而大豆田也能一臉幸福洋溢地接納這些愛。不斷追著眼前的紅蘿蔔拼命努力、設法掌握並活出自己人生的大豆田明白：我其實得到了許多人的支持跟愛，才可能一路看來獨立地生活至今。

不知道大豆田年老之後，會不會變成一個像國村真那麼可愛的老女人呢？我希望她是。我相信她會。

※本文首次刊登於個人臉書頁面，2024年11月3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