闔上眼,漂進夢與現實的中陰之境,幾個著土黃軍服的日本軍人形象浮現在前。
我一愣,退回近現實的知覺區。不遠處有火輕微霹靂。沒睜開眼,繼續黑暗中前行。恍惚漂流,這次是打扮如浪人的男子臉孔。與其說他們形成行伍,更像紙娃娃簿上排列的人形。
是你們嗎?
這一夜,我們紮營在西拉歐卡駐在所。和第一晚塔次基里溪谷的營地相比,這裡的安靜像是夜晚揉塑的巨大造型。明明遠處山羌此起彼落的嚎吼。
我們懷抱恐懼嗎?出發前,大家神經兮兮迂迴暗示著哪些行程紀錄提到祖靈出沒的夢境。我們又是為了尋找戰場遺跡而來。理蕃計畫如火如荼的年代,佐久間左馬太總督和無數陣列日軍搶進山林,隱蔽的太魯閣族人被迫現身,戰爭,戰爭,戰爭。
有戰爭就有流血,有痛苦跟死亡。我們從碧綠神木下切海拔1000公尺到溪底的路上,也有流血、痛苦,也歷經某些心靈碎屑的死亡。一些尚未發生過的回憶從大片無路跡的緩坡滑落,消失在柔軟的草葉中。
我討厭戰爭。認真的同伴們出發前讀了史料,甚至攜書同行。我沒讓自己讀太多過去發生的事,歷史有時可憎,因為剝奪無痕或素面相見的可能。但無知也容易讓人對自己生厭,對不對?
我們置身於死亡樂園。第一天的溪底有曾經活著的日軍把此地當景點處處拍照留念。第二天的駐在所有酒瓶、尿盆、被推倒的原住民頭目之碑。溪底對岸平台上的司令部遺跡,除了駁崁和一座同樣被推倒的佐久間左馬太露營紀念碑外,已成了銀合歡狂野竄生的林地,研究歷史的W打開手機存取的司令部空間配置圖,這裡是伙房、那裡是警備營地,後頭是軍醫院……嚮導Y說,原本計畫帶我們到此地紮營。H面露猶豫。我說,那夜晚大概要經歷時空重疊了。
有些時候我相信,人們經驗的並非所謂鬼怪亡靈。那是一些仍縛綁著、牢靠紮緊的感情和意念,在黑暗和其他因緣促成的時空交疊中臨現於我們眼前。我曾在凌晨的吳哥窟城外經歷過。幽暗的森林中,身體清楚明白,隔著護城河的巨大城廓內,三千年前的人們仍生活行走愛恨欲求著,一如我們此刻。對他們來說,我才是可能的亡靈。
我想見識時空重疊的溪底司令部嗎?當下我沒問自己這問題。事後,同伴告訴我他們對歷史遺跡的某些想像,但我沒有。我記得自己在駁崁裡外走動時,嘴裡不住發出咻、咻的劈砍聲。我不願跟戰爭有任何連結所以劈斷一切可能。
否則太容易被那些異地莽林中的惆悵、謬懼、眷戀給吸引了。躺在軍醫院裡的兵士,在瘧疾重症幻覺中看見的家鄉櫻樹,重疊了我們眼前營地外圍那棵。沒有留下名字的軍士沾唇過的酒瓶,會把我們帶到哪個和服端整的女子唇畔?那顆駁崁的石頭,還留有親眼目睹番人出草的日人沾黏著強烈恐懼的指痕?
點到點之間,線的牽連如此容易。想像或妄念,發生過或尚未終結,站在時間的箭矢上,因為暈眩而忘記自己所為何來。
我們真的是有歷史的人嗎?銀合歡的羽葉在頭上,沙沙沙。
我有一種直覺:即使在此過夜,我們也將安安靜靜,一宿無話。沒有時空重疊,沒有亡靈精怪。網絡已經被切斷了。
人們創造那麼多自己都說不上期待還是害怕的看不見的存在,是基於想和什麼連結的渴望。可是明擺在我們面前的,萬一只有空蕩呢?
生命曾經在此,死亡曾經發生。但現在有的,只是空蕩的痕跡,和以其他理由集結的生命。
我知道,這一點都不浪漫。連殘酷也說不上。

浪人打扮的男人,著土黃軍服的軍人,像紙娃娃一樣列隊顯現在我面前。
是你們嗎?還是我的潛意識在玩蒐集小火柴點燃的遊戲?
我睜開眼睛,看著高聳的群樹枝椏在黑暗中顯擺交錯線條。
嗯,是我自己去擦亮的小火柴。雖然可笑,但原來我這個人,還是無法放棄連結些什麼的渴望。我知道,如果我不放棄,一直持續擦亮那些篩選過的類似資訊,可能就會在火光熄滅的片刻,從明暗相交的界面真的看見,那個。
到時,那個,會以這麼令人驚恐又彆扭的方式回答我:
是,我們是有歷史的人。

以上
是我在第一天前往西拉歐卡半途滾下山坡時,遺落在草葉間尚未發生的回憶。
※本文首登於2021年2月25日個人臉書頁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