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23歲,外型纖瘦,有雙和身材不成比例的大手。從小人們就形容她思緒複雜,反應靈活。讀過外語、建築、影像傳播,目前是藝術創意產業科系肄業生。她交過的三任男友都叫才子,但在她看來,只有現任的他從裡到外都是真貨。
他總是揹一把吉他到處走。一頭長髮和剪得過短的指甲永遠有煙燻的氣味。他的腰圍比她還瘦。不喜歡睡覺。不喜歡洗澡。不喜歡上課。不喜歡工作。而且不喜歡社交app。每天起床要喝一杯高粱酒。不彈吉他的時候,他用小楷毛筆在牆上寫看不懂的字,塗抽象的鴉。
和他在一起的第一天她就用張愛玲的話line他:「見了他,她變得很低很低,低到塵埃裡,但她心裡是歡喜的,從塵埃裡開出花來。」他坐在旁邊的地毯上,收到後不發一語,走過來把她再次脫個精光。
她恢復在筆記本塗塗寫寫的習慣。每天line給他的內容從名言雋語變成小詩習作。當朋友問起和藝術家交往壓力會不會很大,她似笑非笑,撚熄了菸說,我也在創作。朋友說,早該啦!妳其實很有才華。
他不喜歡她趴在他的床上寫那些所謂的詩。也不喜歡她趁他瞌睡拍的局部裸身照。他不評斷她的作品有或沒有才華,也不回答她該或不該繼續創作。他覺得她在偷走他。不是全部的他,是他從少年時代反覆練習、琢磨而成的那些姿態:跟吉他片刻不離。一氣呵成的捲菸。撥弦時讓髮絲漫不經心垂下。減少食物的攝取。習慣很高的酒精啪數。長期失眠好隨心所欲碰觸崩潰的邊界。
當他終於把這些姿態穿得合身密縫,女孩子們就再也不成問題了。但她是怎麼回事?並不是說她也抽捲菸、也喝起高粱有什麼不對。但她說「我現在才知道創作在我心裡從來沒有離開過」是什麼意思?她把筆記本扔到他身上,吼著要他「正視我的能力」然後把吉他摔爛又是什麼意思?
她是一個小偷。趁他穿著那套合身衣物睡去,悄悄鑽進他和他的衣服之間,卑劣地,細聲細氣地將衣服轉移到自己的身體。
才氣。她不知道曾經有一刻,在菸草、音樂、酒精、詩、世界都暫時被他遺忘的片刻,他好希望她也短暫地失憶,看他孑然一身站在這裡而仍然願意抱住他:不管你是什麼,被看成什麼,我都愛你。
他穿上大衣走出去,留她一人在房中,一邊流淚一邊寫下難堪的字句。那一整夜她完成了十八首詩,其中一首得到隔年全國文學獎新詩組特優。
她只是暫時的詩人。後來的二十年間,她從電影編劇小組成員一路當到製片,在第二次離婚後和一名女性友人結為伴侶,這段關係為時久遠,時間超過她歷來所有男人交往的總和。
他繼續做音樂,睡很少的覺,服用大量的菸和酒。女孩子們對他依然不是問題。45歲那年,他突然放下一切,和其中一個26歲的女孩結婚並搬到東部,自己蓋屋,經營民宿,在附近租了三分地開始學習種田。
雖然早斷了音信,她經常和別人說起他。這段八個月的戀情被她描述成一部精采長片的頭二十分鐘,並總是這麼小結:「他曾是我日正當中的太陽。為了避免接下來的陰影,我只好離開他,成為自己的太陽。」
※寫於2014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