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在我一上車時說了一口價,那價錢比跳錶便宜,但聽到我是出差可以報帳後,顯然有點後悔少賺了跳錶多跳的一個便當錢,按了跳錶又禁不起我一直問他為什麼不跳錶又要按錶,只好又按停。
除此之外是個讓我一直陪聊也不討厭的司機大哥(雖然車裡總有一股檳榔味)。大概是因為我們回彼此話的節奏都是品特劇本裡的「長停頓」。
在這塞車後近40分鐘的車程中,我知道他是在地人。36歲前在台北當麵包師傅,之後回家想找點不同事情做,遂考了營業駕駛人執照(「我最討厭讀書了,沒想到還要看一千多題的考古題!還好被我一次矇上。」)疫情來後他的計程車工作和夢想轉職的果農都沒法繼續,只好回到街上,聽認識的麵包店老闆一句「沒工作就來店裡上班啊。」
不料疫情越來越嚴重,每天店門一開就得聽老闆抱怨「昨天營業額才多少,根本不夠錢付給員工」。這些話他沒耐性聽,就辭職重操舊業了。
對我竟然是做寫字寫書的工作(「我最討厭讀書了!」)而且有人願意花錢請我寫感到不可思議。聽到跟部落原住民有關,先是眉頭一皺,「你去採訪藝術家喔?」接著又說,「這有什麼好寫的?」我說,跟客家文化一樣啊,這些事情都值得記錄保存,他從後照鏡用力看我一眼,「這有什麼好保存的?」回頭看見遠方最後一道照在連綿山系稜線的暮靄,他說,「這才是值得欣賞吧。」
問他去鄰近地區的車程幾何,他說走台3線的話快不了喔,現在那個路段都區間限速不得超過60了,正想著是不是石虎出沒的區域,他倒很有興致地說下去了:「那個重型機車很多,之前喜歡壓車但彎道壓不過就撞牆或撞電線杆,十幾個人在那裡沒了喏」,他對於其中多是有錢人大感不解,「那麼有錢,去玩什麼肉包鐵?」接著數給我聽哪些地方上的有錢理事長或富二代慘死於那條公路上。
聽到這裡你覺得大哥的政治立場如何呢?當話題不知為何帶到剛結束的選戰時,他說,這裡就是改變不了,同一個黨執政72年都不能換人做做看。說著從後視鏡瞄我。我笑著說,可是你們的縣長眼看要出事了餒,他說,哎我們老人太多啦,很難改變。我非常感謝他直到這裡都保持品特的句間停頓。
※本文首登於個人臉書頁面,2022年12月25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