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雙流國家森林遊樂區,生態導覽的李老師指著我面前一棵細瘦樹木說,看到上面纏著樹的植物嗎?那是台灣唯一一種蔓性的竹子,並且只在恆春和台東有。
當時還什麼都不知道的我,只是溫馴地舉起手機,喀嚓喀嚓拍了張照片存證,連它的名字都沒費事記牢。
莎簕竹。後來,從林道歸來後,它將成為我最會辨認的一種竹子,遠多什麼莿竹麻竹桂竹。
我們終究小看了這條廢棄林道。只因為合作單位一句「路很清楚、很好找」,我們幾乎什麼也沒準備地進入林道探訪前人的遺跡。連登山杖也沒帶的我,唯獨記得要帶瓶米酒做入山儀式。畢竟在出發前數日做了那樣的夢。
林道的前三公里也真沒讓我們費事。拎著一把砍刀開路的綿,還有解說沿途時空變遷痕跡的彊,和押隊盡可能吸納一切資訊的我,一面享受徐徐山風,一面長長短短地聊天。
路上也不是沒見過莎簕竹的存在。細長不超過兩公分的枝條,偶然從攀爬的光臘樹或我叫不出名字的闊葉樹上蜿蜒至道路中。一條兩條,伸手撥開它們或繞過就是。然而,當我們即將下行觸及溪道,卻怎麼也找不著路。無論高繞低繞,總有密密麻麻的莎簕竹纏繞、捲曲、交錯——毫無章法,不成結構。
綿在前頭左砍右砍也劈不出一條紅海。我看著彊在我身前迂迴閃躲,試圖穿越莎簕竹的羅網,然不久就無暇他顧。膝蓋高的細竹勉可踩踏過關,但眼前的細密竹網完全揮之不去。血糖急速下降的我,開始覺得注意力被這些細小的竹子緩緩推離中軸。綿在前面高喊著找不到路底,我則完全回憶不來當下自己在想些什麼。或什麼都沒想,只剩身體機械地設法向前,再向前。
不知過了多久,我們終於強硬蠻橫地下切到溪道旁。那是我曾一見鍾情的,輕淺而潺潺的雙流河域。莎簕竹的身影消失了,溪床兩側是大量我叫不出名字的闊葉常綠樹,靜謐卻狂野地伸展枝葉,把日頭篩成水上的神祕悠光。
回程時,想起那道莎簕竹密林,我有點緊張。比起身體被迫交纏其中,我感覺它更擅長威脅我的心志。不像北部山林也會糾纏人的灌叢、直生竹或倒木,莎簕竹懂得誘敵輕忽,讓你不知不覺落入熱帶闊葉林蔓蕪來去的網羅,直到成了蛛網上難以脫身的犧牲。
幸而綿帶著我們遠遠避開了它們。儘管暫時迷陣,我們終究回到林道上,不停疾行直到再次聽見199縣道上的車聲。
我在民宿確認了仇敵的名字,卻也不免認為自己小題大做。離開險境後總認為危險部分出於妄想,這或許也是自保的能力。莎簕竹,在此地排灣族群的名字是saljes,想來「莎簕」是從排灣語襲來的。林道所在曾是排灣族的生活領域,若我不精確的比對沒錯,過去這裡大概是內文社的生活圈。
saljes列名在排灣民族植物中,意思是「密布不易清除」。
鄭漢文、王相華等,《排灣族民族植物》
儘管如此,它被用來作為黃藤的替代品,可作為竹編籃、篩、短繩索。
至於作為科學客觀研究對象的它,被描述為恆春半島許多區域的優勢物種,植物學家報告中的它讀來也有點討厭:
尤其是莎勒竹所佔區域內常無其他藤本植物生長,林下的木本植物小苗亦不常見,佔有絕對優勢,其成叢生長的特性,單位面積內的胸高斷面積會較其他藤本植物來的高,相對優勢度遠遠高於山葛及其他物種。
伍淑惠,〈墾丁高位珊瑚礁自然保留區的藤本植物〉
莎簕竹改變了我對台灣低山遍佈攀掛藤蔓的觀感。過去我常覺得,藤蔓的披垂懸掛於森林表面,構成一種獨特的美感;然而當身體真正在密林中與它們短兵相接,確實引發了陷入軍事佈署的感官衝擊。我甚至一度生出頹潰的慾望。幻想著有一天我也能兒戲一樣輕鬆手起刀下,帶回一捆捆被處決的竹條,將它們變成可役使的器具——這是我對莎簕竹幼稚的、報復式的幻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