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年前讀完小說後寫了這篇,作為今年電影上映的複習和預習。
吉田修一的小說《國寶》裡虛構的人物,我竟然掛念到寤寐思之。
朋友說《國寶》好看,下集尤其一氣呵成讀完。我不然,越接近結尾越慢,讀一兩頁就得停下來。
當然也是有身體不適精神昏昧的緣故。或許因此喜久雄抵達心底那麼深。
意識到自己慢下來,是喜久雄下了戲按摩時。一個同行前輩歌舞伎演員走進來,問躺在按摩床上翻閱歌舞伎古劇本的喜久雄能不能演某齣戲時,喜久雄興致盎然地說起這個戲的源流,在古劇本裡本來是什麼樣貌,但前輩只回了句,只要你願意演,想怎麼演就怎麼演。
喜久雄的寂寞,從那一頁整個大水一樣瀰漫過來。自從少年一起習歌舞伎的俊介過世之後,喜久雄再也無人可討論這些刁鑽的藝術門竅了。凡人眼中的刁鑽,是習藝者們熱衷的「道途」。沒辦法,我們走上了這條路。這可不是Robert Frost的詩。一旦走上了,就再無揣著「沒走的那條路」的空間。
喜久雄很寂寞。寂寞就罷了,他還被侵入。被倒錯。在舞台上,他的表演那麼成熟,那麼絕世無雙,甚至超越了歌舞伎本身。他可以用自身的存在成立一個世界,哪怕觀眾看不到那個世界,也能通過他沾染一丁點:情感的極致。慾望的尖端。人之為人的可憐,因此而美。
當喜久雄在舞台進入那樣一個世界時,他必須借助一道目光自證:一切存在過。但他不知道,那個世界的力量足以顛倒人的神智,足以亂迷。台上的他那麼美,當他刻意把美只朝著台下一個觀眾投射時,那力量足以使人喪失自己。觀眾闖上舞台,喜久雄的兩個世界被消融了。存在於表演中的世界、意識到自己「在表演」的世界。但那原應該是必須二元對立、界線分明的世界。但,隨著觀眾躍上舞台,界線被消失了。從此以後,喜久雄也跨入那個「不風魔,不成活」的藝之境。
我非常喜歡吉田修一在這一切發生之前,先用歌舞伎前輩萬菊的死亡暗示喜久雄的命運。一輩子活在追求絕美的歌舞伎藝術中,萬菊最後選擇拋下這一切,掙脫美的束縛,住進貧民區的旅館,偶爾打扮成嬌豔的少女歌舞博得貧民窟同伴的歡欣。
在藝術中尋求極致的美是牢籠。不斷以自身體現美的歌舞伎演員,萬一真的才華絕頂,只能讓自己活成一尾錦鯉,想像舞台上的世界是一個偌大的湖泊,足夠自己深潛浮游。但那其實是非常孤寂的世界,而偌大終究是幻覺。你追求的極致之美,對大多數人來說,到底有什麼意義?
觀眾躍上舞台後,喜久雄就迷失了。在旁人眼中,他因追逐藝之絕美而瘋狂了,但那裡漫天飛雪,他的每一步都能自成一個世界。世界是什麼?是有情眾生,人類為首,每一次「情」之所起,都因臻至最極處,而掀起顛倒眾生的能量。情動而眾迷,忽生忽死,無法自拔。
喜久雄用自己一生的命運說的是:美,只能是一種執念。
吉田修一寫喜久雄的終局,是他在舞台上迷失了返回現實人生的路徑,但竟也柳暗花明又一村,他從花道步入觀眾席,走出劇場大門,來到車水馬龍的街頭,但舞台上的世界始終沒退去,反而在喜久雄的步履下,一步步拓延、佔領、蝕去這個乏味的現實世界。
吉田修一在早先寫著,觀眾捨不得喜久雄的角色被綑綁侷限在歌舞伎的劇情中,竟由衷希望他能逃出去。我發現自己最後也由衷希望喜久雄從現實世界的遁逃成功。我讀得越來越慢,直到櫻花都飄落了,喜久雄一身飛雪,身影緩緩消逝。你終於逃出去了。
半夜醒來的時候,我在兩個世界的間隙裡,一遍又一遍看著喜久雄從舞台上劇場裡出逃/佔領的畫面,悲欣交集。
我一定很希望喜久雄別那麼孤寂。才會一遍遍重返他的世界,希望藉由我的看,幫他分攤一點獨自走入那世界的孤絕。
好極了吉田修一,再次贏回作為讀者的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