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不得最早是在哪裡認識台灣欒樹的,但搬到三峽後的第一個秋天,騎車進臺北大學生活圈時,觸目所見的行道樹都是台灣欒樹,令我留下深刻印象。若非秋天遇上開花結果,我斷無可能認出它。然而,隨著季節交替,佔滿幾個街廓的台灣欒樹教我習得也記住它隨四季變化的形貌:秋天從黃花到紅色的蒴果,繼而轉成褐色,接著樹葉隨褐色朔果一起從枝梢落下,度過枝幹空疏的冬季,春天時嫩葉迅速長滿,在鮮綠中過完漫長的夏季,再迎來黃花如雨的秋……
既然台灣欒樹廣植各處作為行道樹,又有「台灣」為名強調它的在地與獨特,加上身邊幾個好植物的友人讓我知道:經過適當乾燥處理,台灣欒樹的蒴果枝條是非常美麗的室內擺飾。當時正在幫一本雜誌固定撰寫開花植物的報導,我遂打定主意以台灣欒樹為下個寫作主題。
我的寫作計畫是透過採訪植物學者、路樹管理單位、關心城市路樹的公民,分享他們對台灣欒樹的了解和觀察、相處經驗,運氣好的話,或能從中延展、詮釋出屬於當代的城市路樹文化,何況又落在一個台灣特有樹種身上。騎車出三峽市區遇見最後一排台灣欒樹時,我為自己想到這麼棒的植物文化書寫角度興奮地跟台灣欒樹們大聲問好。
屏東科技大學森林系的楊智凱助理教授,近年也常就台灣各族群民族植物的應用史對大眾進行演講推廣,他首先為我釐清了台灣欒樹最早是如何躍入人類目光及自然史的頁面:
在植物學領域,台灣欒樹的第一個引人注目之處,或許是它曾有多達三個學名:(1)Koelreuteria henryi Dummer、(2)Koelreuteria formosana Hayata、(3)Koelreuteria elegans (seem.) A. C. Sm. spp. formosana (Hayata) F. G. Meyer,之所以有這三個令人眼花撩亂的拉丁名,源於一場誤會和一個鑑定上的校正。
台灣欒樹的第一個學名,標記了第一位發現它存在、將它一把拉進自然史的人物——愛爾蘭藉的植物研究者奧古斯汀.亨利(Augustine Henry)。這位亨利對於中國和台灣的植物首次被建立該學科的西方世界認識可說居功厥偉,他因受招聘到中國、台灣等地海關任職之便,利用業餘時間大量採集、研究當地植物,同時將這些植物製成標本運送至英國邱園等機構保存。他也將包括前人和自己在台灣採集植物的成果發表成《福爾摩沙植物名錄》,記載了1,429種採集物種的種名、俗名、中文和發現地等資訊。
其中,目前仍收藏於英國皇家植物園標本館及美國哈佛大學植物標本館的奧古斯汀.亨利第1594號標本,是他在1895年4月時自屏東萬金庄採集而來(見下圖,圖源)。起初,亨利鑑定這份標本是和中國華南地區、華中地區樹種相同的「複羽葉欒樹」,但1912年時一位南非的植物學家理查.阿諾.杜默(Richard Arnold Dümmer)比對標本後,認為萬金庄欒樹和複羽葉欒樹的葉片、果實、種子等型態皆有差異,因此鑑定為新種並以亨利命名為「亨利氏欒樹」。然而,當日本植物學者早田文藏興高采烈地將他新發現並命名的「台灣欒樹」(Koelreuteria formosana Hayata)資料收錄在1913年出版的《臺灣植物圖譜》時,並不知道這種欒樹早已有別人發表了。基於科學界物種命名有優先權之故,與台灣欒樹相繫的名字歸於亨利。

然而,到了1976年,一位植物學家Meyer, F. G.發表一篇名為〈欒樹屬的訂正〉的研究報告,認為欒樹屬下原有的四種欒樹其實只有三種——來自斐濟群島的「優雅欒樹」(K. elegans (seem.) A. C. Sm.)和相隔七千多公里遠的台灣欒樹在形態上差異極小,幾乎一模一樣,因此台灣欒樹應該是1865年就發現的優雅欒樹的亞種,而台灣欒樹最長的學名也從此確立:Koelreuteria elegans (seem.) A. C. Sm. spp. formosana (Hayata) F. G. Meyer。
與台灣欒樹在植物學領域正名大約同時的另一個紀錄,則是它被一本亞洲熱帶植物園的書籍列名在「全球亞熱帶名花木」之一,同時被引進美國、澳洲等國家作為行道樹或景觀庭園樹種,然而,一如台灣也曾發生過的,這些國家在對植物並不明瞭的情況下,僅憑外觀或利用價值而引入外來種植物,最後因過度繁衍擴散而引起原生植物被限縮生長環境的生態災難——台灣欒樹,成為其他國家避之惟恐不及的外來入侵樹種。

「你現在來採訪我這個題目,我很訝異,因為台灣欒樹從流行的角度來說,已經太氾濫了。」坐在台中高鐵站的餐廳內,聽我說明採訪概念的楊國禎直接了當說道。
從靜宜大學生態人文學系的副教授職務退休後,楊國禎仍不減對台灣植物、生態地貌的探尋熱情,經常夥同他的老師、也是國內生態學巨擘與環境保育運動旗手的陳玉峯教授,一起前往深山淺山進行觀察研究,並善用臉書社群平台發表他對各地植物的物候紀錄或生態環境省思。我正是幾次在臉書讀到他對台灣欒樹的觀察紀錄而發去邀請信。
說也奇怪,台灣欒樹在城市裡種得這麼多,也是一般人較少得「樹盲」的高辨識度樹種,但是我查找到的台灣欒樹資料實在少之又少,除了愛好植物攝影的人每年上傳的花季照片,其他人類和它的互動僅有1996年起臺北天母連年舉辦「欒樹節」,以及2017年起在彰化溪湖東螺溪舉辦的「戀戀欒樹節」這類街區型的節慶。
我和楊國禎分享探詢這些欒樹節籌辦單位後的困惑與苦惱:天母的欒樹節在網路上留下不少紀錄,但是這個最早由誠品書店忠誠店舉辦的樹木節慶,雖然讓天母忠誠路成排的台灣欒樹被更多臺北市民認識,舉辦數年後卻與原本聯合主辦的士林區公所分道揚鑣,欒樹節在諸多商業考量下轉型為「士林國際文化節」,從此淹沒於名為「國際」的大雜燴社區活動下,參與者罕能聯想到:節慶其實源起於天母人曾鍾愛到不惜向輕軌說不的那排台灣欒樹。至於彰化東螺溪畔舉行的「戀戀欒樹節」,則是在地的湖埔社大負責籌辦,溪畔台灣欒樹大道每年吸引人潮打卡,索性以欒樹為名舉辦節慶,希望把社大長年關注的東螺溪水資源、原生植物、生態教育等議題訴諸觀光推廣給更多民眾。
「我發現這些節慶雖然有良善的用意,但都只是以欒樹為名,對台灣欒樹沒有太多理解,也說不出在地生活和台灣欒樹有什麼更有趣或深刻的關連,老實說,我有點沮喪……」
「這也是我多年來看到人們在談欒樹,總是環繞在九月開花講欒樹黃色紅色好漂亮,儘是這些表面的東西,但只要講更進一步的觀察和累積,少有人關心,更不必說把這些累積的觀察加以整合去做推敲、驗證了。」
楊國禎
楊國禎認為,台灣欒樹之所以遍處都是,尋找人類與它共生共存的關係卻付之闕如,一方面和它作為路樹栽種的時間其實不長,跟人互動的歷史還很短暫,一方面也因為台灣的行道樹栽種思維長久以來仍脫不掉外來和殖民的目光所致。
歷數台灣早期的統治者,無論荷蘭、中國、日本都來自溫帶國家,儘管台灣位在熱帶邊緣,卻因此承接溫帶國家對空間地景的美學和想像,而隨四季變化呈現繽紛色彩和榮枯的溫帶落葉林,久而久之就成為大家心中最富美感的林相,但台灣主要由熱帶常綠闊葉林構成植被,若想在平地製造宛如溫帶落葉林的都市林景觀,勢必要從外來樹種或中海拔溫帶森林找起。在考慮原生樹種作為優先選項、又要符合適地適種的條件下,原生分布於中低海拔崩塌地或岩石地形的台灣欒樹就這麼雀屏中選。
曾和陳玉峯在台灣山區考察原生落葉樹純林的楊國禎說,台灣欒樹和其他種植在台灣的溫帶落葉樹相比有個鮮明特色,就是秋天開花。一般溫帶落葉樹種多半春天開花、夏天結果、秋天變葉、冬天枯枝,但台灣欒樹的四季景觀顯然不同,只是和溫帶落葉樹同樣要面對冬季的乾旱或結冰氣候,因此台灣欒樹會在非常集中而短暫的時間內完成從開花到落葉的生命階段。
雖然台灣欒樹成功取代了外來樹種而依然能在城市中呈現溫帶落葉林的美感,但楊國禎認為,這些美感也只落得徒然複製外來的審美。不僅如此,連城市路樹大量栽種單一樹種的方式,楊國禎說也是根植於溫帶國家和林學角度的地景邏輯,「我們的生活經驗、思考和習慣,都認為一整排一樣的樹是理所當然的,然而身為生態研究的人,只要走進台灣森林,就能深深體會到遇見許多不同種類的樹或植物,才是符合環境的。」他也對長久以來台灣林業對常綠闊葉林的多樣性以帶有貶義的「雜樹林」稱呼不以為然,從經營角度看,純林固然易於管理獲利,但是否從造林到都市景觀,所有的樹木栽種都要以相同的方式進行?
一言以蔽之,對於如今四處出現的台灣欒樹大道,楊國禎認為,當中隱含的一致性是缺乏在地性與多樣性概念的。再加上這些路樹栽種終究是生活在都會裡的人以人類中心的思維所決定,用人類的權力來賦予植物以人類期待的方式生長於此,當偶有關注生態的人呼籲倡議「跳脫人類中心、把動植物的生存樣態和權利納入考慮」時,既成曲高和寡,也如螳臂擋車。

對於我所困惑的「為什麼台灣欒樹之於人是無歷史也無記憶的樹種?」楊智凱則循自然史和民族植物調查的相關紀錄提供其他說法。
儘管1895年首次發現台灣欒樹時,奧古斯汀.亨利一度鑑定它是和中國湖北、雲南等地的複羽葉欒樹同種,他同時留下了一個重要的描述,「此樹適合作為觀賞樹種」。而楊智凱也提到包括他自己在內的民族植物學者調查,從南投羅娜、雙龍等布農族部落、大安溪的泰雅部落、台東達魯瑪克部落(魯凱)和卑南族部落,都有和台灣欒樹相關的生態智慧。以中央山脈東側的部落普遍流傳的說法是「萬一台灣欒樹開花時有颱風來襲,風雨會特別劇烈,有發生災難的可能,務必小心防範」;至於西側大安溪流域部落的老人家則說,他們沒有類似說法,但過去種植旱稻時,族人們會相互提醒:要是台灣欒樹開花,旱稻卻還沒播種,會來不及在過年前收成。
達魯瑪克部落視四季景致不同的台灣欒樹為「氣象樹」,亦即開花意味著秋天到來,卑南族則除了此說法外,還演變出一個性教育的範本:當台灣欒樹的泡狀果實開始成熟,自鮮紅色逐漸轉為深褐,家中的長輩就會告訴女童:如果下體流出這個顏色的東西,就表示身體也邁入性成熟的階段,該和原本共處一室的男性兄弟分房而睡。
不過,這類生態智慧仍多半止步於物候觀察的類型,鮮少有實際利用或其他跨物種關係的描述,楊智凱說,這也許和台灣欒樹原生於人類難以抵達的環境有關。台灣欒樹是陽性樹種,也是所謂的先驅樹種,多半生長在岩石崩塌等裸露地形上,「如果你有機會去大甲溪沿岸或是新中橫,會發現台灣欒樹都生長在近乎垂直的峭壁上,而且要開花才會注意到它,如果沒開花時,說真的就只是岩壁上一棵綠綠的樹而已」,也因為天然分布多在陡峭之地,相對也較危險,加上它的木材並不特別耐用,薪炭材也有更唾手可得的樹種可取,野外台灣欒樹的最大效用於是成了水土保持,而後又因緣際會下山來,成為人們眼中「跟國外落葉樹一樣漂亮」的四季觀賞路樹。

我將採訪結果回報給合作的雜誌編輯,得到編輯為難的沉吟。是啊,台灣欒樹的這一連串尋訪,可說毫無新聞爆點:雖是原生樹種,況且還以台灣為名,大量種植以來也鮮少惹出爭端,不若其他外來樹種:木棉、黑板樹、小葉欖仁、掌葉蘋婆,屢屢因落花、落果、浮根、氣味、易折等鬧上新聞版面,台灣欒樹有四季之美、有自己的節慶,唯一的問題就是美則美矣,人類對它的觀照也僅止於美。
以美感作為人和植物的關係,難道有問題嗎?我想起自己由於文學和藝術背景,在書寫樹木植物時多從美感取徑,也始終認為這是談台灣植物文化時一個值得探究的界域,然而當城市的人們看待植物時徒有表象的審美,沒有好奇也缺乏再多一點點觀察,那麼,與我們共同棲住在環境中的萬物,終究只是看板一般的背景點綴。
我忽然想起,訪談中楊智凱忽然對我提出一個問題:「你有沒有想過原本在欒樹頂端的蒴果,是怎麼落到地上變成我們平常看見的褐色苞片鑲兩粒種子?」他興高采烈地在電話那頭描述他曾觀察到的情狀:由於蒴果很輕,偶有一陣風吹拂過樹梢,連結蒴果和樹枝的小果柄便受風吹斷,蒴果順勢飛向空中,接著不斷旋轉,過程中三個苞片分離解體,最後落在地面輕輕滾動。他說,他一直很想把這畫面拍成影片上傳,這樣大家就能共享欒樹種子啟航繁衍之旅的瞬間。
然而,光是這些仍不夠。我告訴編輯,我想透過台灣欒樹作為廣泛行道樹而無歷史也無記憶(之於人類)來談一種缺席的人樹關係,然則不用等編輯嘆氣,我也明白這種書寫委實難過關。當談到樹木植物和環境,我們習慣的是問題、爭議、以及某個物種生存遭遇難題亟待人類伸出援手或停止扼殺它們的生機。
我們習慣談環保,談保育,然而要是少了這些生死關頭迫切危機,植物於我們就只是日復一日看來美麗或其實過眼而不在意的節慶場景或城市看板。我們習於關注問題和災難,至於適地適種毫無問題的原生樹種,你只要負責繼續美在那裡,還有,別忘了對我們通報四季。
在決定放棄報導台灣欒樹後不多久,我獨自騎車往三峽山區的產業道路亂晃,也真被我遇見幾棵山上人家種植在家門外牆的台灣欒樹。結果期快結束了,但山裡的欒樹還在努力。見低垂與我等高的幾條枝椏上猶有紅艷的蒴果,我走過去準備摘取回家當擺飾,但見到果上幾滴水露,想到它們結果不是為了我覺得漂亮,而是為了繁衍生命……我取出手機拍下幾張微距照片,什麼也沒摘採就離去了。
※ 本文在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2022年文學常態補助的支持下完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