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很喜歡劇作者把「文學」搬進法庭辯證的設定。那遠非「在書中寫過殺掉丈夫是一種現實的預演(rehearsal)」、「難道史蒂芬金是連環殺手」那麼淺薄的假設,而是心理流動的真實不可能被種種物理性的現實拘束或框限。即便是科學證據,都可能因為冰雪融化而消逝不見。
02
因此,在物理性的殺害和死亡之前,山謬的妻與子,早就遭逢了他緩慢的,精神上的死。他們都失去(lost)了。電影拍的是,我們這些外圍的旁觀者,如何一同深入他們的失去,追討心理上的墜落和死亡,如何變成現實世界中可見的、物理性的死亡。
03
很喜歡劇本和表演詮釋作為妻子的珊卓拉的悍然。因為清楚丈夫早已不再,這樁婚姻中的某些事物早已不再,所以無論如何丈夫肉體的死,都有種了然。但這並不是說我斷定她是或不是兇手。
她很強。她的強,在於種種違反常人推斷的行徑:如雷貫耳的嘈雜樂聲足以趕跑前來採訪的研究者,珊卓卻能戴上耳塞,打不跑也趕不走地進行她決心要完成的翻譯或寫作。
她跟丈夫相遇有靈魂知己之感,同樣熱愛寫作。但她直視和回應慾望索求的決心顯然更無法撼動。她敢跟丈夫討走他放棄了的書寫點子,寫成三百頁的作品並將之出版。她敢眼睜睜看著丈夫放棄寫作投入較多時間擔任親職,但自己仍一本接著一本作品寫下去。她敢在另一個(前)同行自認犧牲奉獻更多的提醒下,持續寫下去並取得社會廣泛認可與成功。
這些「敢」,若沒有自我鍛鍊到對父權規訓有一定程度的漠視,不太可能達到。不相信,看看另一部電影《愛.欺》(The Wife)葛倫.克羅絲飾演的妻子一角。
她沒有設法家庭事業雙全,妻職母職與作家職兼顧。她很清楚在有得選擇的前提下,她不可能把寫作放到優先序列後端。
她不渴望被挖掘、被了解。她在乎溝通,在乎關係的連結。
因為對社會賦予女性的各種角色架構毫不妥協,她成為丈夫生命後期和社會大眾眼中的惡人。
04
最喜歡的表演細節,是兩場珊卓拉為自己辯駁的關鍵戲。第一場是她被問到兒子丹尼爾因意外而弱視,她終於要求從不擅長的法語改回用(仍非母語但比較好使的)英語陳述。鏗鏘而堅定地告訴法官和檢察官:她和丈夫對待孩子意外失明的不同,在於她不認為孩子的弱視是失去或殘缺,丹尼爾的性格也是如此。即使看不見,他仍勇於在狗的陪伴下外出雪地散步,而那種熱切的活力是她身為母親必須守護的。
(同時鏡頭也暗示著珊卓意識到兒子在場,因而必須再次對兒子做出這番告白。)
第二場辯駁更關鍵,因為珊卓拉得為自己的寫作和價值觀辯護。她甚至在開口前脫掉了西裝外套。這種全然挺身作戰的姿態,此前在她陳述伴侶關係或親子關係時,都不曾見到。
珊卓拉對自己的寫作野心非常誠實。那使她脫口評斷了丈夫同為寫作者的懦弱、逃避、易放棄。也是相同的誠實,讓她對明知精神已步入失去甚至死亡國度的丈夫,脫口說出了「你一覺從中年醒來,察覺自己的失敗卻不敢面對,還想把自己描述成一個受害者,但一切都是你自己的選擇,而你膽敢說自己是受害者」這樣比任何利器都致命的評斷。
在他們相遇時,珊卓拉的強韌和山繆的柔軟,想必是兩人相互吸引的微妙關鍵。然而,婚姻是如此逼人圖窮匕見的疆域,無論強韌的柔軟的,在婚姻裡終究有拿來當武器使的許多片刻。
05
一直都留意幾乎目盲的兒子如何看待父母關係的一切。
覺得這個劇本非常卓越之處,在於創造了一個也很強的兒童。幾乎和他的母親一樣強韌。
在被法官勸退不要出席庭審時,他主動要求不要經由別人轉述的故事而得知父母的事故。法官說,擔心他會在過程中受傷,「但是,我已經受傷了」,一聽到這句就察覺,在角色上、在人性上,這個男孩絕不脆弱,也不易受操控。
在法院聽到關於父母婚姻關係裡極為私密的面向被揭露時,他也震驚,但不是佛洛依德—哈姆雷特式那種對母親曾經不忠的驚駭。比起那個,父親曾經尋死,而他自己竟一無所知,背叛感更強烈。我認為編導對此的處理耐人尋味。
丹尼爾處理這個驚嚇的方式也反映了他性格中的某些面向。在外人看來,那很有可能被指認為冷酷無情——如同他母親被人們論斷的。他讓長年陪伴自己、宛如自己雙眼的狗服下父親尋死所吞的藥物。在確認狗差點死去的反應足證母親所言不虛後,他才相信母親,並在隔日法庭說出舉證力道不足卻至為關鍵的陳述。
他們雖非敵人,但片末的這幾場戲,母親珊卓拉對兒子丹尼爾懷有某種畏懼,我非常喜歡這樣的編排。那讓兒子跳出了兒童作為社會角色的脆弱存在,而與母親、父親同樣作為勢均力敵的家庭成員。一個試圖做出自己判斷和決定的人。
06
真希望這部電影能出劇本集。也不用翻成華文了,我願意購買原文版。
圖為脫掉西裝外套為自己的寫作展開辯護的珊卓拉。飾演者珊卓拉惠勒(Sandra Hueller)是東德成長的表演者,片中借妻子與丈夫兩角傳遞了一些「德國性」和「法國性」的對照也滿有意思。
※本文首登於2024年4月7日臉書個人頁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