裸體是《孤單在一起》最大的懸念，不過這懸念在觀眾一進場就被揭露著，直到結束。裸體的男女在場上彼此繞行，猶如星球在同一星系中公轉自轉不休。看得久了，裸體竟也如一套戲服；再看得更久，我想到的是一種被稱為「偽紀錄片」的電影類型。
裸身的一男一女在舞台上緊密接觸共舞，加上舞名，很容易引起主題是親密關係的聯想。但男女的表情始終端凝自持，以身體各部乃至關節交接觸發的動力牽引兩人互動，以及許多機械性重複的片段，更看似降低親密，多了距離。有朋友就在臉書上說，他感覺這舞靈肉分離。
是靈肉分離嗎？看完舞，我沒想追問靈肉之間到底是貼近還是被切開，就像我也不能回答：偽紀錄片到底更靠近真實還是虛構？
裸露的身體給了這作品一種無可迴避的真實感，又好像手持攝影機，直接、原始、衝擊。但《孤單在一起》也分明具備緻密的結構：兩個人的身體從局部接觸、試探、一前一後分不清主從的運動，和緩而漸趨激烈，乍然停止，緊靠彼此站立，而後從頭、肩膀、腰身、臀部、下肢，逐個部位逐個部位機械性地互相震盪、擺動，再讓這彼此探索和共振，回到兩人舌頭在微光中互相探索你我口腔的空間⋯⋯
當Benny Goodman充滿爵士強烈鼓點的SING SING SING響起，起先我有點愕然，怎麼會選用這麼cliche的音樂？只見兩人在激烈的音樂中牽手跳舞，震顫的身體和胡亂伸展的四肢，讓他們像極了不受控制的懸絲偶。興高采烈、歡欣鼓舞。這是整支舞唯一情感外露的時刻。然後發現，這作品確實緊貼著愛情關係的編年時序，那些我們至感甜蜜歡愉的片刻，何嘗不是cliche？
而歡樂是煞費力氣的。兩人倒在彼此身上氣喘吁吁，逐漸躺臥在地上（又是一個鮮明的隱喻），他們纏繞彼此，像亞里斯多芬筆下找到另一半的兩個半人，試圖以一個完整的球向前滾動，但是，裸體不管和地板或另一具裸體的摩擦力都比穿衣服更大，濕滑的身體讓合一滾動更艱鉅。從均衡的互相給力，變成了一具身體把全身重量壓在另一具身體。球體勢難維持，他們慢慢退回彼此，回到兩個半人的身體。
看到這場景時，我一度想到了這作品給我最大的懸念，不是裸體，而是我非常想知道：這個以動力闡述的關係，當兩人剛剛結合成一個球體完美均衡地向前滾動，有沒有可能，在他們是專業舞者的基礎下，能維持得更久？滾石能否一直滾下去？
那大概是我看這支舞最動感情的一刻。可惜，在寫下上面這段文字時，我好像已經回覆自己這問題。是牛頓運動定律說的吧？假使沒有摩擦力，那麼滾動的物體就能一直在平面滾動下去。但沒有摩擦力並不會存在於一段現實的關係中，就像絕對真空從來是物理學者的假設情境。
所以對我來說，不存在靈肉分離的問題。正因為是裸體，就像偽紀錄片開場就搖搖晃晃的手提攝影，好似要逼近真實，卻更不容分說地點明：這就是一部電影。這就是一部作品。這就是一支「舞」。「在一起」就是「在一起」，是肉身的在一起，現象學的在一起，既非精神也不是形而上的。大概是這樣，所以我反而得以從容觀看這支李貞葳和Vakulya Zoltan的作品，而看完後的惆悵感，卻又像那部拍得冷冽的愛情電影《藍色情人節》。
※本文首登於2016年6月16日臉書個人頁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