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猛的一本書,所以自晚餐時間到剛才一口氣讀完,趁勢再寫一篇推坑文。
借它的時候還真沒料到這麼厲害。
作者平野久美子是陌生的名字,被介紹為日本資深的非虛構寫作者,守備範圍廣,從鄧麗君寫到中國茶,題材多涉台灣,是對台友好的日人。這本《牡丹社事件:靈魂的去向》也是本乍看「台日友好」之書,但這四字的意涵恐與我們從報章媒體上讀到的不大一樣。
把「台、日」更換成「琉球沖繩、牡丹排灣」,把「友好」易為「和解」才是更精準的說法,全書之眼其實也可以〈第六章 給未來的留言〉這段話概括:
關於牡丹社事件(特別是台灣出兵),明治政府與清朝政府形塑的敘事,分別在各自的國家中被固定下來。然而,我認為有必要站在當事者的琉球沖繩觀點,以及台灣原住民的觀點去檢證整個事件。不是單純遵照國家告知的歷史,而要加入自己的觀點,必須培養出複眼般多重視角觀點去精細審視的態度。這一點,需要同時要求日本、台灣雙方面。
《牡丹社事件 靈魂的去向》第286頁
平野久美子用非常平實,平實到我一面尾隨一面懷疑「這簡直無文體可言餒」的敘事,娓娓道來她自2005年注意到一則「台灣牡丹鄉排灣族人前往日本沖繩拜會牡丹社事件犧牲者遺族、預備當面道歉並執行和解儀式」的新聞,自此投入逾10年循跡踏察、研讀、訪談牡丹社事件始末及對後世的影響,最終在2021年完成此書。
沒耍任何花槍,也不跟時間這個最終極的敘事結構玩把戲,她就只是依循著歲月的遞進,寫她去自古為琉球王國的沖繩、去宮古島、去屏東牡丹鄉、去車城、去長崎……來來回回,反反覆覆,踩一些歷史遺址的點,對各方人馬進行一次兩次……多次拜會。用宛如圖書館志工姨母的口吻,對讀者提問「您知道牡丹社事件到底發生什麼事嗎?」「那54名琉球人為什麼最後會被高士佛砍殺並取走頭顱?」「高士佛人和牡丹社等排灣人,真的如日本政府所言是『凶賊』嗎?」接著不疾不徐展開畫軸,把她問到的、理出的線索一一鋪陳在讀者面前。
牡丹社事件不好寫。寫《獅頭花》的陳耀昌說,他本來想寫牡丹社,越研讀準備越覺這南方的「瑯嶠十八社」難處理,便轉向去寫北邊的大龜文酋邦諸社。文化人類學者黃智慧告訴平野,牡丹社真相釐清之難,在於牽涉族群集團眾多:牡丹社、客家人、琉球王府、明治政府、清帝國…… 加上時隔一百五十年,政治局勢的變遷也讓一切蒙上更多暗影。遑論貫串全書、平野執意提問的關鍵:牡丹社事件真正意義的和解如何可能?
在一大片平野訪查的龐雜腳蹤中,兩個人物的浮現令這樣的探問獲得了沉甸甸的存在感。一是琉球遇難者遺族第五代、沖繩的空手道家野原耕榮,一是來自高士佛社、牡丹社事件的調查及口述傳承者華阿財(1938-2018)。為了牡丹社事件遺址的說明牌上把祖先描繪為手持武器的外來侵入者,野原耕榮堅持請屏東政府更改說明牌,並在平野陪同下,前往埋有祖先遺骨但無法帶回故鄉遷葬的車城琉球墓追悼;還去了牡丹鄉與華阿財見面,聽他以日語陳述高士佛人理解的牡丹社事件。
我把這段經過介紹得輕描淡寫,平野則以大量溫柔的敘述補綴「現場之艱難」。一方是縱有和解儀式,仍無法自抑地質問:你的祖先為什麼要那麼殘酷地殺害我的祖先?一方則在乍看無事的三年之後,被明治政府發動戰爭攻擊,造成幾乎全社覆滅的慘重結果。
平野以幾乎全文照登的文字,重建華阿財耆老(在書中以族名巴基洛克稱)如何面對野原耕榮描述他透過田野訪問獲知的事件經過。用白描的語言敘述高士佛男人們對琉球船難者的追擊,以及衝動的砍殺和取下首級的行動。
至此,巴基洛克先生結束他的說明,脫下眼鏡拿手帕拭汗。面對如此難以啟口的殺害場景,他仍能率直地如此陳述,或許是因為他使用的是日語吧。使用與母語相異的外語,有讓人跳脫自己所屬文化與社會性制約的優點。因此,有些場合能使人率直陳述自己的意見與內心想法。
平野這樣總結了這場會面。而這樣努力的換位理解(或許有人會視為過度詮釋),不時在書中出現。
或許過頭了。但我認為,這是基於她寫作此書的初衷,是迫切地想讓「和解」切切實實地發生,哪怕這想望天真。但真的天真嗎?書末,她追加了一筆遲來的發現:原來,華阿財的哥哥puljaljuyan taligu在多年前就曾拜訪遇難遺族的後人仲曾根玄吉。taligu在仲曾根家懇切說明:自己祖先對琉球人做了很壞的事情,接著伏跪在地道歉。雖然趕緊強調「以前的事是以前的事、這不是你的錯」,到最後仲曾根也跟著伏跪在地,兩個長者相互伏跪,最後握著手邊哭邊笑……
說起來,是跟著敘事到哪裡,我赫然驚覺這本書可能不簡單的呢?當野原耕榮站在牡丹鄉遺址說明牌前,確認祖先手持武器的文字已被修正,而後忽然對平野說:希望漂流者遇害的事件,能夠和三年後日本明治政府出軍攻打牡丹社,兩件事切割開來。在一般認知中牡丹社事件確實包括了1871年的琉球人遇難和1874年的日軍發動戰爭,然而野原不願祖先們的受難被日本政府利用作為出兵台灣的藉口。
他的主張,是希望把「大和」與「琉球」區隔開。讀到這裡時,還真是忍不住一身雞皮。驀然想到先前讀《報導者》的沖繩與臺海危機系列報導。大概是讀到這裡時,我開始有了不捨得放下這本書的念頭。
書中還伏有許多我自己偏愛的小亮點。因為平實,平野也揭露了一些她作為非虛構寫作者的工作技術和方法,我因此樂得過癮。又或者,當她和野原來到牡丹鄉,有志一同地想探訪當年高士佛人懸掛琉球遇難者首級的雀榕以為憑弔,卻發現那棵該作為歷史遺跡的大樹,早被道路拓寬的理由伐除了……讀到這裡時,我有種「應該可以和作者成為朋友呢」的kimogi……
喜歡這本書,我認為作者盡可能以書寫建構她認為的「站在當事者的琉球沖繩觀點,以及台灣原住民的觀點去檢證整個事件。不是單純遵照國家告知的歷史,而要加入自己的觀點,必須培養出複眼般多重視角觀點去精細審視的態度。」她相信歷史的真相與跨族群的和解有其可能。也承認不同個體容或立場態度需求不同,和解未必是共識。在這些往復沖刷下,姨母平野寫了一本不從國家觀點詮釋的「牡丹社:事件其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