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剛開始追《我的解放日記》時我發過一篇肺文取笑我目前認識的韓劇廉先生們感覺都愛碎念又滿腹牢騷,殊不知兩位廉先生後來都變成我非常喜歡的戲劇角色。這篇是平反文。
他們是盧熙京編劇的《轄區現場》的年輕警員廉尚秀先生,以及「山浦毛毛雨」廉昌熙先生。廉尚秀是孤兒寡母的家庭長大,母親是清潔婦,但給他滿滿而健康(?)的愛。廉昌熙則是鄉下山浦與父母姐妹同住的次男(同時也是唯一的兒子),是個連想買車都要徵詢老爸同意(接著被打槍)的通勤上班族。
他們都滿懷不得志。尚秀前一份工作被直銷公司詐騙到身無分文,只得考警察求個鐵飯碗。昌熙是連鎖便利商店總公司專員,有討厭的女同事和艱難的升遷,他一心希望有錢可以買車、搬到首爾,擺脫鄉下土氣男的身份。他們都交不到女朋友,因此怨氣沖天,經常對身邊親友抱怨自己戀愛無望,是因為女人瞧不起他們沒有好身家沒有錢沒有車沒有漂亮戶口。
要是他們展露的性格只到這裡,那也跟一般網路上流傳的直男癌奇譚裡的人物差不了多少,可能你也會看到忍不住說他們活該,好好的可愛男人不當自討魯蛇當。
幸好這是連續劇,所以我們會繼續看下去。
尚秀啊,其實可愛得不得了。他真誠,坦率,直白,無論是對機車長官還是對明白單戀的同事女警韓靜伍。他有話直說,討厭你或喜歡你,而這份討厭跟喜歡又如何影響我的心情。可是他沒打算拿這份坦白情勒你,他只是覺得必須說出來,讓這個引起他思緒紊亂的對象知道他的心。面對他用心對待的人,他也不怕表達脆弱。韓靜伍,妳不回應我的喜歡也沒關係,可是我在工作上受委屈了,妳可以拍一下我的頭要我振作嗎?當然,他能這樣說也是因為靜伍雖然拒絕他的示愛,可仍會說:廉尚秀,你很可愛。
尚秀且有本能理解到:即使面對自己喜歡的、想多接近的女子,他也不能貿進,包括不主動未經允許觸碰她的身體以拉近距離或表示曖昧(這一點即使是靜伍一開始喜歡的崔明虎警長也做不到)。自己可以一再示愛,但也要接受女生一再拒絕,並且能體貼而不失分寸維持兩人是朋友也是同袍的關係。尊敬作為同袍的心儀女子,而不妄想自己必須勝過她以展現男子氣概(他其實嘗試過但經常失敗)。他把推進關係的主導權交給很有主見的韓靜伍。但我懷疑即使面對的不是靜伍,他對其他女人應該也有一視同仁的好個性。
他沒有因為偶現的自卑自憐自我抱怨,傷了這份美好的人格本質。我並不樂意那麼想:因為他終究是一個敏於性別議題的編劇所創造出合乎當代需求的非典型「王子」。

昌熙呢?昌熙令人心疼。
我對他第一個印象轉折點,是他終於獲得了夢寐以求的車子(還是勞斯萊斯!),而馳騁各地了一陣子後,他載著巧遇的前女友兜風,對她自剖心事:獨自開車的時候,我察覺了我是個溫柔的人。
那是幾乎讓人難以自持的一段獨白。尤其是你若見識過多少男人在開車時會露出平常掩藏良好的急躁、好鬥、威脅感……昌熙啊。辛苦你了。
想想他的日常是怎麼回事。家裡的浴室總讓給姐妹用,自己跟爸爸都得去屋外的簡陋小間如廁洗浴。辛苦一天回到家,節省的媽媽不讓開冷氣。爸爸幫姑姑作保欠債,無力也不想回應他換車的需求。一家人總是在一起,他沒有獨自一人的空間,就像抱怨在鄉下交朋友跟家人一樣都沒得選,他卻仍然需要他們。好不容易來了個話少但能力破表絕非常人的具氏,需要典範楷模的昌熙就纏上人家,整天兄啊兄的叫不停。
(有趣的是你只看到昌熙渴求父兄典範,但琦貞美貞,廉家的女人沒一個需要。她們只想活出自己。)
他經常發出莫名其妙的洞見卻看不清自己。直到在車上,他終於能安靜下來,享受一個人。看見自己和自己的溫柔無欲求。
然後,昌熙的命運之輪就開始轉動了。
當廉家媽媽猝逝,昌熙成了第一個發現的人,後來他告訴朋友,奶奶當年死掉也是少年的自己發現時,我忽然理解他了。當你在非常年輕時就乍然與死亡正面相對,若你剛好又是個心思澄澈的人,你豈能不懷疑:人世間的功名物欲汲汲營營,究竟有何意義?
心思澄澈的昌熙啊,之前為了把自己塞進主流社會價值觀而那麼身不由己不快樂的你,真是辛苦了。我真心疼你。但你一定明白的,當你把洞見之眼轉向凝視自己,你知道你是個多勇敢多能承擔的人。你其實已經是一座山。你其實毋須害怕夢中要斬殺你的李舜臣將軍。你有足夠的力氣捍衛自己的人生疆域。
於是命運(或說朴海英編劇)賜給你一個恐怕再適合你不過的人生轉捩點了--你成為把亡者鎮靜牽引到中陰、以禮儀安定未亡者的擺渡人。
兩個姓廉的男人,謝謝你們願意面朝我們,以莫大的勇氣,真誠不彆扭地示愛和展露脆弱。謝謝你們活得那麼不男子漢不英雄,卻活出了我難忘的廉昌熙和廉尚秀。撒啷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