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迢迢只看一部,也心滿意足。
其實我沒看過《雙面薇若妮卡》(1991),但那些年奇士勞斯基太不可思議,連我絕不可能被形容為文藝青年的表姐都告訴我她看過三色電影,憑著人人傳誦的劇情,我以為自己也看過。
一個薇若妮卡死了,另一個薇若妮卡恍惚覺察了,而她選擇避開風險繼續活著。那個風險是,選擇投注藝術生命而漠視藝術可能令自己喪命。
我最喜歡的一幕,是在沙發上小睡的薇若妮卡忽然被光照醒,她朦朧走到窗邊尋找光源:是對面一隻手打石膏的小男孩無聊的鏡子反光遊戲。小男孩收起鏡子關窗離去,轉過身薇若妮卡卻發現,在她房中,一道神祕光暈仍流連不去。
也喜歡用耳機聆聽不知誰寄來的錄音帶裡轟然躁響的環境音,試圖找出線索解謎時,薇若妮卡忽然拿下耳機坐起來,對著無人的房間玄關處高聲詢問:是誰。
這些一不小心就會變成鬼片的場景,奇士勞斯基用濾鏡,伊蓮雅各用表演和外型氣質,鎮定地框住了氛圍,使它穩在一種惘惘的神秘中。和我們偶爾在生活中經歷的一些經驗一致。
最後一個場景當下看不解,看了幾篇老影評後特別動心。結束了短暫的和操偶師的相愛回到故鄉的薇若妮卡,在家屋不遠處停車開窗,伸手觸摸一棵樹身良久。在家中動手做木工的父親,忽然停下來轉身向外看。這種洞悉的直覺藉由木頭和樹在一對父女間同步,足以支撐我渡過周日晚間的餘韻。
《奇士勞斯基論奇士勞斯基》裡花了不小篇幅談《雙面薇諾妮卡》,老司機先生說,以前電影常被人說不會拍女性或女性在他片子很邊緣,《雙》算是一個回應,哼老子就拍個非常女性的電影給你們瞧瞧。
前面不知道在講什麼話鋒忽然一轉,老司機先生說,他認為薇諾妮卡最後終究會離開操偶師,不只因為薇諾妮卡在片中看他的眼神沒有愛,薇諾妮卡一開始就發現的:身兼作家的操偶師會利用她的經驗來創作,到末了又一次:操偶師製作了兩個薇諾妮卡人偶,想說一個雙面薇諾妮卡的故事。他再次利用她來創作。那令她有種無法掙脫的徒勞跟憤怒。
老司機先生滿有創作者反省的意思,不過我倒認為,你早就設計讓薇諾妮卡的這段愛情不可能有好下場啊。當操偶師指給薇諾妮卡看她早在Krakow就曾拍到波蘭的另一個薇諾妮卡——我(曾經)活得並不孤單並非錯覺,世上真有另一個和我一模一樣的人。薇諾妮卡登時駭然又遲來的覺悟,抓著照片慟哭起來。結果操偶師怎麼做?他先是溫柔地吻去薇諾妮卡臉上的淚水,然後性慾就被勾起,就這樣上了正處在種種情緒沖刷的薇諾妮卡。從薇諾妮卡的主觀鏡頭視角看去,相片中的波蘭薇諾妮卡一上一下動著,而後逐漸失焦。對我來說,薇諾妮卡根本可以在這場性交後離開操偶師的。(但這樣就沒辦法呈現那個終極恐怖的「兩個薇諾妮卡人偶」場景了……)
幸好老司機先生還說了一個幕後真正操偶師的美麗故事:劇組憑曾經看過表演的印象找到了時年47歲、因操偶無法謀生而轉職的製偶及操偶師。電影中出現的人偶幾乎都是操偶師原本就製作完成的,故事也大致是依據他的創作。到了去學校拍攝小學生看偶戲的場景那天,操偶師非常非常緊張,不只因為他已很久沒有當眾表演,也因為過去他的觀眾都是成人,他不曾對孩子表演過。
儘管非常緊張,但孩子們的反應非常熱烈。老司機先生捕捉了一大堆孩子們看偶戲的真實情緒,可惜放進片中的不到十分之一。但日後老司機先生最難忘的,是他自認那天拍到如此精采的鏡頭,是因為「操偶師知道:他遇到了完全理解他表演的觀眾,而他為此非常、非常的快樂」。
光打出這句話我都一陣雞皮疙瘩了,呼。
附帶一提,在電影中,老司機先生把那位真正操偶師的手拍得非常,非常的美。
※本文首登於2023年7月23日臉書個人頁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