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吵鬧的創作/採寫倫理問題,很長一段時間都在困擾我(至今仍是)。特別是開始更頻繁地和不同原住民族人進行正式採訪或非正式的聊天認識。
困惑不安的時候,我會想到一些身邊特別注重倫理和分寸的跨族群關係很深厚的朋友。其中幾位是長期蹲點的研究者或藝術創作者,甚至一開始連「研究」或「創作」都沒打算做,他們只是好奇、感興趣的外人,以一種分明的謙卑和尊重和另一個地方、另一個族群、另一種文化往來。
他們都鮮明意識到自己可能佔據的某種社會階序高位,同時善於自省。有時想到他們,我就會升起一股勇氣,比較相信自己摸著黑在做的事,並不孤單而且目前為止沒有太過偏離軌道。
但有時候也會很沮喪。因為我喜歡觀察記錄書寫或甚至從中指認跟創造的,是關係。是in-between。我是念中文系出身的,不是新聞、不是傳播、不是歷史、不是社會,也不是對返身和研究倫理來到反省最高峰的人類學。通過工作經驗慢慢累積的一些喜歡跟不喜歡的關係往來模式,釐清一些對人對己的原則,至於書寫,也還在持續進行各種或大或小或近或遠的實驗。
但我能這樣寫關係嗎?我能這樣寫人嗎?(物更是另一個大題目…)倘若我想寫的並不是他們願意公諸於世的,我該怎麼辦?在抵達痛快的「不寫就是了」之前,會有各種思來想去和拿捏。我一直都覺得自己是做出「不寫」這個選擇非常容易的人。
前陣子,對於某個一開始比較算是工作的事,我從「不認為非寫不可」到慢慢生出「或許我有該寫的理由」。慾望很容易,企圖也很容易,但責任是我恐懼的。老實說,即使敲打鍵盤當下,我也沒有百分之百的該寫。世界的織線如此繁複多層超過我能理解而我正努力理解。但那終究還是跟尊嚴有關。我對後來比較能信任的對象說:我要他們打從心裡願意交給我寫。那時書寫才真正有意義。雖然,光是「他們」就是一道困難的看似數學題。
總覺得自己晚熟。經歷想都不想橫衝直撞地對世界潑灑各種表達慾望後,我開始願意面對複雜了。在那之前,是建構了自己的信心:相信自己不會像年輕時那樣親歷或眼見的被複雜所傷,甚至偶爾能反過來撫觸、幫忙鬆開一下那(已帶有疼痛感的)複雜。但是,幽闇依舊有其龐大力量。
那時候我真的都會去看看樹。或是回想起我拜訪過的某些樹。某些夜晚即將降臨的森林。那不帶善意跟惡意的凝視從一條快要模糊失去形狀的稜線探過來。
我在喔。
你在照看我嗎?
我在。
好。謝謝。我會繼續往前走。
這是我跟你之間的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