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早晨,貓比我更明白我甦醒的瞬間。牠會從床的另一頭連聲喵叫而來,急切以頭拱我,以身撞我,毛茸茸的尾巴如一條軟鞭輕輕揮打我。通常,我的身體會比意識早一步回應牠,抬起手撫摸牠,或任牠把頭塞進我手掌,拼命留下新鮮的氣味。
貓出沒的方向不定,時而左,時而右。我更喜歡牠往右邊來,比如今早,牠從腳邊沿著身側一路蹭向我的手臂,我閉著眼睛抬手一把撈住貓尾,貓發出短促而尖銳的叫喊。
是貓叫喊而不是我。然並不很久以前,抬手撫貓瞬間,發出聲音的是我。
2021年整個春天,我的雙手因劇烈疼痛而無法如常生活工作。嚴格說來不只手,而是從後頸、雙肩、肩胛、上背、鎖骨兩側一路蔓延到兩條手臂的痠疼或劇痛。不知從何時開始,某個不懷好意的畫師在我的頭顱和胸部之間悄悄畫上明暗不一、綿密分布的據點,每個點都標記疼痛,一個點通往下一個點,彼此擴散、相互投射,直到輻射成一片令我瀕臨潰決的星圖。
瀕臨潰決的那天早晨,我照樣醒在肩膀連結手臂的某個刺破意識之網的點。猶如曙光漸次照亮大地,疼痛的感覺從一點拓延至胸背和手臂。貓從左側挨近我,但我的左手抬不起來。我的意識悚然,嘗試把手抬升離床墊10公分,雖然身體照辦了,但喉間也忍不住擠出一聲哀號。貓置若未聞,一逕把頭撞進我掌中。我唉叫著阻止牠拱高我的手。
揉不了貓比牽不了車還要擊潰我。前幾天我已察覺自己幾乎牽不動機車,得用比較不疼的右手用力抓龍頭,再用左手肘勾住把手,才勉強從擁擠的停車格中把車拖出來。但我沒料到局勢已來到稍稍抬手摸貓都不能。我為身體的失控和失能躺在床上嗚咽好一會,貓睜著圓滾雙眼安靜臥在旁邊,人類的眼淚讓牠暫時忘了飢餓。
嚴格來說,早在幾年前身體就開始布局叛變。自我沉迷登山約半年,頸椎和左肩便時不時發出刺痛,我不確定和負重有沒有關係,但也懶得追究,畢竟自己是鎮日伏案於電腦前的文字工作者,久坐的身體多年來早已處處職傷。我還慶幸自己至少改掉捨不得離開工作上廁所的毛病,而每趟自山上回來的身體勞損雖然起碼要大休兩天,總還是個親近自然的運動。
身體總會聽我的。就算偶爾被我弄痛弄傷,小病連連、大病未曾的我總有一份信心——我的身體不會背離我。
這份篤定終究是個錯誤。我像是無論怎麼驕縱都會被寬宥的失德愛人,遂不斷挑戰干犯任性的邊界。過往一旦酸痛發作,休息兩三天或去物理復健所拉個一兩週脖子就能好轉,也早就習慣每月總有半數以上日子醒來時肩頸輕微不適。但這次咬牙的疼痛牢牢咬住我近一個月,貼布、熱敷、低周波、肌肉鬆弛劑……用盡所有自療裝備,它絲毫沒有敗退之勢。
接下來的一週內,我從能照X光和超音波的大醫院一路轉戰兩三家不同的中、西醫診所。醫學影像清楚映現我的頸椎從正常的曲線後彎來到近乎豎直,從而壓迫神經致使周邊區域各處疼痛。一間骨科診所的醫師打斷我陳述痛史,直截了當要我施打維他命B1和C的增生療法。另一位中醫師沉吟一陣,問我敢不敢接受放血和拔罐,隨後我便任一名婦人用極細刀片迅速在我肩背到左臂戳刺十數個孔洞,再放置真空拔罐。還來不及自滲出血水竟牽絲暗瘀的驚恐中回神,「還有哪邊痛?」前來針灸的助手問我,但全身如遭密集轟炸的我只能搖搖頭,「現在沒有哪個地方比被拔罐的部位痛……」
儘管隔天清晨我便能抬手撸貓,但這場折磨我一整個春天的劇烈疼痛,最後是在另一間物理治療所拉了兩個月脖子,外加其他非健保給付的另類身體療程,才慢慢自我身上撤軍。又過了一年,我才在一堂冀望根治肩背酸痛的身體課堂中恍然明白:從來沒有什麼叛變,身體一直都依隨我的心靈和意念而行。我的疼痛,是我自己要來的。
「妳身體裡的情緒垃圾比之前少一點了。」在最初幾次療程後,師兄這麼跟我說。
經朋友介紹每月一次接受師兄喬骨頭,老實說,我一直不太清楚他的路數門派,只知道跟我遇過的按摩整復、徒手推拿全然不同。每次躺在按摩椅接受的施作,都以非常輕柔的觸碰或移動進行。師兄幫我擺放的姿勢都不是平素我會做的,但只要我的心夠安靜,就會在陌生而靜止的姿勢中感到體內一陣陣流動。有時自髖部攀爬向後背,有時從右腳底突竄往左肩。師兄寡言,因而我多半把這些身體感受寫在日記。對我的身體,他說目標是讓第五胸椎不再僵緊——我肩頸酸痛的真正起點。
我驀然想起一張童年拍攝的照片。八歲的我站在表姊表弟之間,人人嬉笑張揚,唯獨我,雖然嘴上叼著一朵朱堇,但整個人收縮侷促,雙肩佝僂,駝背異常。是拍照的父親當下又責備我什麼嗎?
駝背自童年一路跟我出社會。期間曾有瑜伽老師提醒我「鬆開肩膀,把心敞開」,我細雕慢琢,好不容易把身型修飾到挺拔不再佝僂,但那只是表象。為了防禦而內縮的心房,早因長年緊繃忘卻原初不費力的放鬆,也讓連動的身體部位一起被鎖在錯誤和過度用力的慣性中,漸漸失去彈性、容易受傷。
在另一堂名為費登奎斯的工作坊,我同樣被要求「用最輕、最小的動作去覺察、調整使用身體的慣性模式」。老師的觸碰或動作指示讓我意識到:由於長久扮演鐵甲騎士,我的後背成了鐵板一塊。在練習中,鐵板逐漸熔化,還原成肩胛肌、闊背肌、斜方肌……他們各自分開,不再被迫僵固成團。我驚訝地發現,兩片肩胛骨原來幾乎不曾真正躺平。當他們鬆開平躺於墊上,我的胸膛隨之無顧忌敞開,呼吸的空間從峽谷陡然變為平原。一呼一吸間,明明不感悲傷,眼淚卻溢流不絕,起先是左眼,右眼後來跟上。
我不會說疼痛再沒找上我。然而自此以後,一旦疼痛的前兆——精神性或物理性的「不開心」——持續揪住身體,我會設法做點什麼,哪怕非常渺小的事,讓自己敞開心,好好開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