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結構中都存在碾壓的關係。
那有時是漫不經心的,有時蓄意。存心傷害人的很少,但這是值得憐憫或更可鄙呢?大多時候我期許自己要憐憫。儘管憐憫也是種姿態。
我們該對那些比自己位居高位的人抱持哪種態度?財富的高位。政權的高位。文藝帝國的高位。人生閱歷的高位。
在我年紀更小的時候,我對高位者的碾壓深惡痛絕,其中又以文藝帝國中執權柄者為最。他們深諳在帝國翻滾倖存的遊戲規格,並因此養出一雙銳利的眼睛,辨識潛力的同盟,漠視或驅逐異己。有時候,他們施捨機會給後輩。
他們給你機會讓你跟隨他們,當你露出貪婪的眼神學習一切,他們露出贊許的表情。但他們可以隨時揮手斥走你,切斷學習的管道,並告訴你「你永遠不會知道為什麼我選擇他而不是你」。直到多年之後你才想起,在教育規範下,他們有義務供你學習。
他們給你機會讓你進公司幫忙寫劇本/ 打雜/ 實習,並告訴你這是一份工作。當你用盡全力交付工作內容,卻獲得微不足道的薪水時,他會跟你說:「抱歉我以前的製作成本都是小規模,所以不知道如何給你合理薪水,而且做更多事情的人領的錢才多少喔。我們一起學習。」
他們給你機會和他們在一起,遊走江湖,見識繁華與險惡,笑談如何在刀光劍影中來去自如,要你多學一點。杯酒之後,他們會和你道歉,說對不起你們這些後來者,說他這一代人做的不夠多。隔天你發現你的工作或好不容易得到的資源被他半途劫走。
可是他們都是多好、多傑出的人。才華洋溢、一方之霸、文藝大家。他們也都拼了命掙到這一步。他們用自己站在街頭的奮勇告訴你:要學會為理想抗爭,可是一回頭,站在河對岸的他們指著你:萬不得已不要抗爭。
想當年,我們都是苦過來的。想當年,天下都是我們打下來的。想當年,我們跟老賊們那股對幹的勁。
所以,你憑什麼站在這裡,領受我施捨的一切?如果你不願繼承我的道統,我的法則,我的精神血緣?
帝國的權柄依然發亮,穿戴它的人們走來走去,在酒宴上這裡取杯紅酒、那裡叉點小熱狗,站在酒宴暗角的你,用還未喝茫的安靜雙眼看著他們,有些人從頭到尾無視你,有些人會在和你眼神交會時倉皇閃躲。你唯一能驕傲的就只有:閃躲的不是自己。
帝國偉大,但也畜養無數追逐權柄的奴隸。
你離開酒宴。把心思專注於釐清真和善。有它們才能淬鍊出帝國裡最崇高的東西,那個東西叫做美。你可以繼續相信。
請學習理性。唯有如此能隨時停下來,不被情緒駕馭地辨認出每個人身上秉具的,如此多元的美好與善意。乘著那些美好的善意的脆弱的渺小的匯集,回到結構裡,檢視,修繕,盡力除去那些會造成碾壓的玻璃碎渣和稜角。
你還是會愛那些在高位馳騁穿梭的權柄者們。那些驚人耀眼的才華。牙齦滲血的努力。那些繁華和閃躲,施捨和拋棄。那些醜陋的美人。
(但要不時與同行的夥伴相互提醒:守護好彼此的背部。發現彼此開始變得像他們時,要高聲斥責好及時喚醒。)
The Times They are a-changin’。
會犯錯的往往是人,幸好,會修正錯誤的,也是人。哪怕不是那些犯錯的人。
如果不讓碾壓的玻璃渣子留下,就有可能不變玻璃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