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雪歌妮.薇佛憑著李安執導的《冰風暴》得了英國電影學院最佳女配角獎項。她的最後一個鏡頭,我沒記錯的話,李安說是刻意加的。和有婦之夫的鄰人外遇、甚至大玩交換伴侶的遊戲,內心一片荒蕪的中產階級白人婦女,在片尾濛濛亮清晨醒來,她睜開眼睛,世界才剛歸零,這一刻她還毋須知道,自己即將面對兒子觸電死亡的嶄新命運。
沒記錯的話,李安在描述這個拍攝故事時,語氣照例有他鮮明的不忍與溫柔。雖然如此,他仍要雪歌妮.薇佛睜開眼睛,面對冰封嚴酷的世界。要過許多年後,我才後知後覺玩起影迷推敲的遊戲:會不會李安也跟詹姆斯.卡麥隆一樣,熱衷把形象英氣逼人的雪歌妮.薇佛送進每一個睜開眼後危機重重的世界?
「他醒來時,恐龍仍在那裡。」這是蒙特羅索(Augusto Monterroso)的一句話小說,換句話說,在雪歌妮.薇佛的表演宇宙,無論地球或哪裡,「她醒來時,異形仍在那裡。」
2122年(人類拍攝電影紀年則為1979年),軍職為準尉的艾倫.蕾普莉從睡夢中醒來,置身外太空的她與其他商艦職員正在返航地球途中,卻為了LV-426行星的莫名訊息而被喚醒。後來的事情我們都知道了:LV-426行星上的未知生物寄生在前往探尋的人類身上,並在艦上展開大屠殺,這一切也非意外,而是擁有商艦的企業命隨船機器人設法帶外星生物回地球研究。蕾普莉成為唯一的倖存者,把異形踢出外太空後,帶著橘貓瓊斯搭乘逃生艙返回地球。
然這只是蕾普莉與異形難分難捨的命運初相見而已。在第一到四集的異形系列電影中,蕾普莉一再而再地醒來,有時平靜如新生稚子,有時為夢中穿破自己肚腸的異形怪物驚喘。每一次她醒來,異形總在那裡,和無情旁觀的我們一起埋伏在鏡頭之外,等著孤身一人對抗怪物的命運朝她張牙舞爪撲過去。
異形的系列時間軸是這樣的:第二集的蕾普莉醒在57年的太空漂流後,我們不知道橘貓瓊斯的下落,但知道蕾普莉地球上的女兒早在她漂流的這些年中死於66歲之齡。蕾普莉在這集前往成為地球殖民地的LV-426行星,在異形幾乎殲滅所有人類的情況下救援孤女紐特成功,帶著她和機器人主教一起逃出生天,繼續在太空中沉睡漂流。然而,不久後蕾普莉就在第三集中被喚醒,且發現異形尾隨他們的逃生艙潛伏其中。紐特和主教都死了。蕾普莉和異形一起降落在充當太空監獄的復仇者161星上,異形在這裡對人類展開另一場屠殺。最後,蕾普莉抱著異形跳進煉鋼爐同歸於盡,直到200年後,科學家們為了取得異形,在第四集複製出體內存在異形基因的蕾普莉。至此,蕾普莉帶有母性的女英雄形象演化出終極形態:這次醒來的我是新生的我,連同我體內毀滅人類的存在也被重新誕生。我的母親形象,誕生於對人類的殺戮和毀滅上。
許多年後,雪歌妮.薇佛在一場訪問中提到,自己最喜歡的一部異形,是由詹姆斯.卡麥隆編導的第二集(不過卡麥隆本人非常痛恨被稱為Alien 2,他總是正名這部異形電影為 Aliens)。卡麥隆為蕾普莉建構了一個非常扎實穩固的敘事線,換成編劇的詞彙,就是「我是誰?我從哪裡來?要往何處去?」的內蘊非常鮮明。其中,隻身對抗各種衝突的女英雄加上「母親-女兒」的關係線,不只讓第二集的異形故事從頭到尾能夠踩穩重心不漂不移,甚至幫助雪歌妮薇佛在往後的異形系列中有了一以貫之的角色性格可發揮。
在《電影故事:你我的永恆印象》第三季的〈異形2〉幕後故事中,當年的製作團隊進一步揭露了卡麥隆是如何創造出這個可說好萊塢破天荒的女性英雄角色:卡麥隆是從他的媽媽身上提取了蕾普莉的基因。
性格強悍、經常獨自解決各種問題的卡麥隆媽媽,也是鼓勵他踏上創作之路的推手。兩個不同物種如何發揮強韌的母性相抗,是卡麥隆賦予蕾普莉故事的內在動力。從這個創作意圖,我也瞥見了幾年後《鐵達尼號》那位歷經世紀船難卻終得倖存,懷著愛人記憶在新大陸活出精采一生的蘿絲。
但你也不能就潦草形容蕾普莉是「為母則強」,在第一集中她不需兒女加持母性已可證明身為軍官的她夠強,能抵擋眾人的反對和衝突,也能直接迎向外星怪物的駭人襲擊。母性,是在她本有的堅強上加掛的配備,也是理由。不只是一個救自己脫困的女英雄,還是能殺進重圍救援女孩的女英雄。
是這樣橫空出世的女性形象,教1986年根本還是女童、只能勉強看懂故事情節的我望而生敬,久久不忘。很長一段時間,特別是出社會工作後,我經常下意識地,每年重看一次異形系列電影。更精準地說,我的重看儀式可以掠過第三集和第四集,但Aliens必不可錯過。帶著戀慕和驚奇,目瞪口呆看著螢幕中的蕾普莉跳進那台遠比怪手帥千百倍的運貨動力服,對著異形母后揮拳重擊、閃躲牠既色情又可怖的小舌頭猛攻,最終扛起異形沉重的軀體將牠丟向虛無幽闇的外太空……

我曾以為之所以貪愛這一幕是因為童年想擁有一台怪手玩具的慾望被滿足(大人說:女孩子家玩什麼怪手?接著買了新娘芭比作為我的生日禮物),但隨著一次次重看,我逐漸明白,蕾普莉的存在為我揭露一條鮮明的神話路跡:生為一個女人,你也能不需依附什麼便成為一個人;也能成為一個英雄或強者,必要時援救自己,還有餘力馳援他人。
時移事往,這一次的重看,赫然自己又有了新的進路。動力服和重型機槍的蕾普莉依然帥氣,但我墮入沉思的畫面,成了每一次異形系列電影開頭的「當蕾普莉醒來時」。儘管清醒或非自願,從迷茫而沉鬱的眼神也很難說得上樂觀,而恐龍、異形、疫病、戰爭的陰影……總也在那裡。
索性就當個蕾普莉吧。我但願晨起盥洗抬頭看鏡子時,瞥見一點雪歌妮.薇佛賦予蕾普莉的堅毅眼神。即便它們仍在那裡。
最後要贅的是一則關於雪歌妮.薇佛的拍攝軼事。異形2 是卡麥隆只能贏不能輸的第二部執導作品。壓力山大的他在片場成了眾人夢魘,在接連炒了包括執行導演在內的幾個夥伴後,劇組對這位完美主義的導演不滿升到最高,眼見衝突一觸即發,別說進度耽擱甚至片子會拍不成,戲裡戲外都被大家認同喜愛的女主角雪歌妮.薇佛,這時跳出來扮和事佬。一番挲湯圓後,卡麥隆在片場向整個劇組致歉,答應與大家好好共事完成這部電影。自此劇組一路順暢拍攝完工。看到這個花絮,簡直要起立致敬了—— You are my heroine, 蕾普莉.薇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