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個時辰,鬼門就要開了,趕緊趁熱發篇業配文:我參與編輯的澎湖鬼故事集《望安傳奇》,堂堂迎接好兄弟們重返人間觀光~
你這傢伙到底在幹嘛,如今連鬼故事都插上一腳?想必某幾位諸君心頭浮現疑慮,請待我慢慢說來。(對,久違的長文要出現了!)
說來,就書籍產製的作者或編輯角色,我這雙手都生得很,感謝老天兒,生手如我總有因緣從愛讀書的人變成偶爾做書的人。這本書為什麼掉到我頭上由我來編呢?理由很簡單:我比較不怕鬼。
比較,是相對於我前面推辭這本書的他編們。至於發派工作的主編,為什麼知道我比較不怕鬼?這個故事就交給她擇日再敘了。
在被告知此書嚇跑幾個編輯的背景下,我在某個夜晚翻閱書稿,一邊瀏覽一邊嘴角泛笑:口桀 口桀 口桀~原來如此,這本鬼故事集果然有恐怖的本錢,而且一舉撞開我童年記憶的抽屜——那是我百無聊賴、靠著生吞活剝鬼故事書度過炎炎暑假的大把時光……
《望安傳奇》這本書,
充滿了我童年喜愛的鬼故事讀本「標準印記」。
比起司馬中原和倪匡等人的鬼故事,
我更喜歡地方流傳的鄉野奇談,
或是長大一點偏愛的筆記傳奇。
這類鬼故事的特色,一是短小精悍,二是不追求裝飾性強烈的描繪,而是輕巧快速有時略顯粗暴地突入故事核心或高潮。第三點,裡頭經常有無法以因果或常理解釋的「現場/事實」,有一點點像是90年代日本恐怖電影裡那些沒來由殺戮活人的亡靈鬼魂,但也不是怨念作祟使然,比較接近沒頭沒尾的敘事。
《望安傳奇》的成書經過,則有著如今的我非常嚮往的簡單樸素,一條筋。作者是一位曾在台灣從事成衣業,後來返鄉居住的業餘創作者,正職是中油加油站長的這位陳朝虹先生,說自己從小怕鬼怕得要命,偏偏望安鄉親人人有一部鬼故事可說——翻譯一下潛台詞:在望安人眼中,這小小的家鄉之島,處處都是鬧鬼景點,人人都有機會見鬼。
某次鬼故事尬聊,能寫愛寫的陳朝虹被拱著寫一本望安的鬼故事集。筋一拗,他正經八百開始從身邊朋友訪問起,就這樣,花了一年多時間採訪一百多人,記錄了兩百多則望安鬼故事,接著,趁晚上獨自在無人加油站值夜班的時候,他開始與這些真實經歷廝磨搏鬥,寫到不敢靠近窗戶,寫到精神瀕臨耗弱。寫鬼的人怕鬼,固然無法遏止驚懼副作用,但,也正是他怕,寫出來的效果更佳。
他經常在故事後添幾筆眉批。這很有中國誌怪筆記小說的味道,問他為什麼這麼做,他的理由也直白:我要證明我寫的都是真的,訪問是真的,他們所述我也盡量查證。確實,這些眉批多半是他自言後來又去問了誰求證,何年何月何日他也去遇鬼實地走訪。有些則是他對鬼魂來歷或撞鬼因由的推敲。
我好喜歡這麼簡單的寫作起點。
不複雜,沒有什麼曲曲折折的心事,
就只是想記錄生活土地上的眾人經驗和記憶。
在反反覆覆閱讀這203篇望安鬼故事時,我從一開始深夜工作會隱隱有股心理壓力,到最後越讀越感到考掘「亞文本」的趣味,以下想拾舉幾個很有意思的發現。
例如,望安有好幾個「鬧鬼勝地」,不同受訪者、不同年代在相同地點遇到外型不同卻彷彿有共通之處的鬼魂。好比西安水庫旁那條鄉道,被載入書中的鬼故事不下十則。陳朝虹在接受出版社採訪時,概述了他推敲這些鬼魂之間的關連性。鬼魂固然恐怖,卻經年累月地成為標誌地景或眾人共同記憶,我甚至讀到對這「非人」的關懷。老實說,我讀後頗為感動。
確實,越讀我越感覺:對望安人來說,即使熱天午後都會見鬼,而偏鄉人口逐漸稀少的現實下,竟然有幾個見鬼的人,會把去看鬼當成某種晚飯後休閒活動,有些長輩甚至會跟鬼魂(用日語)聊天。鬼與人的邊界似乎不若島嶼的海岸線那般歷歷分明,而從人類的視角看去,也並不總是恐懼,他們說起鬼怪時,甚至幽默中藏匿溫柔。
你當然也會從這些鬼故事讀出原本陌生的島嶼歷史。身為澎湖群島之一,望安的命運一樣多舛——尤其是戰火硝煙升起之際。島上有國際鬼魂軍團出沒就不說了。殖民與被殖民者的亡靈,在這個並未被高度城市化清洗的地方,有了可以長久棲身的空間。我不知道這是好事或不好。那種感覺就像想起:螢火蟲之墓的亡靈,是不是至今仍在東京一隅凝視著時間推進呢?
獨特的在地文化當然忽隱忽現在各個故事中。比如說,我發現望安人看到鬼魂的反應,經常是高喊「我爸我母喂~」(哭爹喊娘的在地版本……)或者,連續讀到數篇故事中的鬼魂,會在海岸邊對著下海採集捕撈的活人扔石頭,我大感不解,直到陳朝虹在某故事後眉批,我才知曉這個獨特的鬼魂攻擊,和當地某個漁撈慣習有關。
對我來說,察覺這些隱藏在鬼故事裡「在地性」的蛛絲馬跡,遠比直接閱讀地方產業誌或文化誌這類板板的書籍有意思多了。因為鮮活無比地跟生活綁在一起。畢竟,鬼故事是一種最不可能容下死氣沉沉、枯燥乏味的敘事。
寫了這麼多,主要因為編輯這本書是我近幾個月來最開心、滿足的工作。望安在遠遠的澎湖,陳朝虹先生也不是知名作家,我們甚至沒找推薦者加持。為自己喜愛的工作心血寫一篇真心的分享/業配文,大概是編輯最後一件能為這本書做的事。
這本書的有些故事好笑多過恐怖,有些會讓你全身汗毛秒豎立。為了增添氣氛,在主編和美術設計的建議下,我們找來最近越來越火紅的漫畫家羅宜凡繪製數十幅插畫。收到圖稿的當天,我又忍不住「口桀 口桀 口桀」暗笑,主編則被加倍恐怖的圖像嚇到嗚嗚嗚。有興趣的人,除了書封的這幀「雞蛋眼」外,歡迎前往網路書店預覽抽頁。
希望這篇浩浩湯湯的宣傳長文,能吸引到愛讀鬼故事的你,還有對地方文史敘事感興趣的你。當然,如果最近你打算去澎湖度假旅行,希望這本書能誘使你不要只在望安跳島跳個幾小時,多待一天也好,騎車環島一圈,記得在西安水庫和望安國中之間的道路上,看看有沒有一位白衣女子坐在護欄上遠眺海洋;或者,到望安機場航空站、長瀨仔沙灘上夜遊,有很高的機率,你會獲得非常難忘的望安旅行經驗……
網書連結請往留言去,祝福大家農曆七月.倍感清涼。
下圖為書封原始樣貌,

這張為美術設計製作宣傳&折扣貼紙的巧思,我一定要放上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