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始採訪科學工作者後,我開始偶爾掉入語詞理解的混亂。這個經驗其實不能說陌生,從前去採訪舞蹈工作者之初也發生過——雖然我覺得舞蹈受訪人為我帶來的混亂比較不是語詞理解,是「沒有語詞」而要理解——想想一個編舞家要描述他想捕捉的概念而找不到語言然後抓著你大腿或直接起身跳給你看……但也不得不說,這個訓練似乎對後來寫植物有點幫助……
科學家為我製造的混亂主要是這個詞:故事。我不只一次聽過科學受訪人說要告訴我一個「故事」,這些故事大概會長這樣:某科學家想要知道某種植物能否提煉出某種成分,於是進行了某種實驗,而這個實驗會設計出一個實驗組和對照組,中間且經過尋找a不得就找b也不得再嘗試c……試圖為他提出的某個問題找到答案。最後,他終於提煉出某成分,接下來要繼續研究這個成分能否應用在某產品研發製程中並發揮預期的效用……完。
「嗯?」有時候我會忍不住從嘴裡發出聲音,但更多時候會盡量嗯在心裡。故事在哪裡?
那應該是同一個語詞在不同族群的理解有了落差。畢竟,我所受到的教育養成裡,「故事」是這樣的:從前從前有個國王,因為國家遭遇嚴重疫情,無法可解之下去廟裡抽了一個國運籤,結果籤文告訴他:因為殺害前任國王的兇手沒抓到,所以神明降下災禍。這下國王只能發揮名偵探的本領辦案,結果越辦越覺得,怎麼那個我不認識的前國王的命案現場,我本人好像也去過?
預感不祥的王后勸國王不要再查了,雖然是她的前夫但死了也就死了,疫情什麼的想辦法解決就好。偏偏國王是名偵探柯南投胎,鐵了心腸非查出真相不可。查到最後,前國王不只死在他手下,他還發現自己是個命運的傻瓜——小時候他聽人預言他長大後會殺死父親娶自己的母親,為了逃開這命運他只好離家出走,但在路上遇到一個莫名其妙的壞人自己也不小心殺死了他,後來又因為聰明機智當上了一國之王,結果,他殺的人是他的親爸、他的王后是他的親媽,他自以為逃開了命運誰知道是一頭直直往命運撞進去……
最後,王后把自己脖子掛在寢宮樑上。國王戳瞎了自己的眼睛把自己流放到森林裡……完。
科學家告訴我的故事,是提出問題到解決問題的過程。
我學到的故事,是人如何面對各樣各樣的衝突並試圖解決的過程。
這兩種描述,似乎也不能說相隔太遠,那麼差別到底在哪呢?是這個過程對聽者心靈感官的共鳴度或刺激度嗎?
是我受到的戲劇訓練讓我輕忽了不那麼drama的敘事線嗎?還是我必須慎重面對「是text而不是story」呢?
寫到這裡我有點既視感——怎麼好像以前從學戲劇跑去訪舞蹈有過的恍惚:反敘事?
我的腦袋並不擅長思考理論或概念。但讀者多數仍然喜歡閱讀「故事」,意思是,國王原來是兇手、不只兇手還逆倫,有衝突有drama的那種。
雖然作為一個採寫者,我有想到一些解決受訪人的「故事」vs.寫作者的「故事」vs.閱讀者的「故事」之間重重落差的方法——所謂的應用層次屬於可解決。但我還是經常在聽完科學受訪人的「故事」後,忍不住躊躇:其實他的「故事」跟我的「故事」之間的落差或許沒有那麼大吧。只是我還不夠懂問。只是我還不夠設身處地。只是我還不夠沉浸。
這樣想完一遍就知道自己還有許多地方可去,還有許多遊戲可玩,許多實驗可做。落差或鴻溝好像也就沒那麼所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