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科學教育文章作者對合作編輯的公開發言,實在有點在意。確實,一開始是勾起了幾件不同的陰影回憶。
雜誌編輯生涯初期,曾經目睹其他編輯被一位大學教授來信指責改稿把正確的用詞改成錯的。身為編輯我也一起警惕自己如何避免出這樣的錯。但我也記得,這位大學教授在信裡破口大罵之餘,寫出了極為羞辱人的句子,意思是低階編輯沒資格改他的稿子。
我一直記得這人,儘管已經多年不曾再看到他的名字。對於一個雜誌編輯(或其他職業身分)應該具備怎樣的「專業常識」才夠資格,這件事直到今天仍經常困擾我。比如說,伴隨這記憶而來的,是某次我在書店詢問一本張大春的書,結果店員問我這三個字怎麼寫。我按下「身為書店店員怎麼會不知道這個台灣作家」的驚恐回答他。事後我想:誰知道這個店員身上擁有什麼我所不知道的專精知識?這個書店也不是只賣華文作家的書。
這幾年,我有較多機會採訪自然科學背景的專業人士,有大學教授、有學術機構研究者,也有科普、科教(或融合文學敘事而打破這些分類的)作家。或許該謝謝我的採訪經驗和直覺,讓我比較容易一開始就避掉某些類型的科學專業人士。我總是遇到對我「缺乏科學常識」的提問展現極大寬容的受訪者,甚至會在聽到我的提問後說,「很有趣的問題,我從來沒有這樣想過」繼而用話語歸納耙梳出一些可能的答案(或延伸出更多有趣的提問)。
我一直都很感謝這些深具專業知識的受訪者。
從這些人身上得到的另一個重大學習,則和傳統二元分立的「科學VS.人文」養成的慣性被打破有關。
學文學、戲劇、藝術的我,一直習慣寫字說話時援用比喻、形容、象徵等修辭手段來製造「降低溝通門檻」的效果。採訪科學專業人士時,我也常常在聽完他們描述某個實驗如何進行後,試著用形容或比喻來確認我的理解無誤。
「唔……不能這樣比。」「這樣說不夠精確。」幾乎十次有八次,我得到這樣的反饋,對方也會更詳細地和我說明類比的「不精確」或「恐怕引起認知偏誤的描述」存在何處。一開始當然也會感到挫敗,我拿來認識理解說明世界的基本工具,在這個世界裡竟然不管用。更別提科學實驗的前提經常建立在各種限制條件底下,這些來龍去脈若不寫清楚說明白,確實可能造成誤解。
從某個面向來說,這個慣性的打破正是我跨出原本的文學藝術膽敢跑去採寫科學相關的自然題材所追求的:對於寫作字詞構句(以及其下的認知系統)的重新鍛造。不只如此,我發現平常說話也很習慣比喻形容的我,慢慢察覺到有些事物的討論必須把比喻和形容暫時關在門外(咦這裡又用了~)。有時候,我甚至對討論嚴肅議題時想用比喻和形容隨便打發呼攏聽眾的發言感到不快。
要不是有和科學專業人士談話的經驗,我大概不會意識到這些平素理所當然的習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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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也不是沒遇過令我不快的工作或對話經驗。當一位科學專業人士在我面前告訴我,我寫的「故事」不過是他的實驗花絮;或是對方對寫作和故事的理解,只是寫出一則篇幅很長的實驗過程;又或是在言談中不經意流露對人文學科、對一般民眾喜愛自然卻未必具備科學專業知識的輕蔑……
那種對自己專業的自尊自重過了頭,對自己的說教資格越了界,直到寫字的此刻,我仍然非常不舒服。但現在,比較能做到心理學家阿德勒說的「課題分離」了。對方固然有知識、工作上的專業,但這些發言也只能反映出他作為一個人的品格。我好奇的是:一個人的品格、他對待他者的態度,跟他受到的專業訓練之間存在著什麼必然的、結構性的關聯嗎?或許更精確的問法是:專業訓練對於作為一個人的品格,影響的占比有多少?
最近心情偶爾陷入低潮時,我開始反省自己是不是太過三分鐘熱度,雖然做的都是採訪寫作,但在幾種看似跨幅很大的專業領域裡跨來跨去,讓我的問題意識或寫作深度都累積得不夠……但是,同時間我也非常感謝自己的跨來跨去,讓我得以認識不同專業領域、不同生活區域、不同族群的人們。雖然說來可能籠統,但他們讓我看見了每一種職業、每一種身分、每一種文化都有其刁鑽講究、有其追求看重、有其不能放過。
每個在自己位置上站得久、下過苦工的人,必然發展出各自的本位主義。但,有些人在踩緊自己本位時,依然能夠意識到其他存在也有其本位,因此需要彼此尊重。有些人做不到。對於做不到的人,可能因為正值週末吧,我只想說「就讓他們做不到吧」,課題分離,那是他們的人生。然後珍惜我身邊能做到的人。那會鼓舞我繼續追求成為一個有專業也有品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