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時為了專心工作,把臉書帳號關掉了。登時感到肺或房間變大,呼吸又深又長。
偶爾打開臉書看看同溫層世界發生哪些大事,半小時不到關掉,再返回無語又喧囂的只有自己的世界。
不寫不工作的時候,看二戰時期納粹集中營的紀錄片。看本世紀的賀歲導演是枝裕和的《宛如阿修羅》。讀完《城與不確定的牆》,確認了村上春樹和日本榮格心理學家河合隼雄的相遇對談絕非偶然。重看《機智醫生生活》第二季。這些都是每日令人愉快的幻影時段。
其餘時間,我覺得自己迷失在某個山區的無路之徑上。面對莎勒竹般密密麻麻的寫作素材,多數時間我都覺得自己輸慘了。我終究沒辦法如出發前預想的那樣,把一大堆繁瑣而充滿細節的歷史研究說成一個一千零一夜的故事了。畢竟不是爬真山,就算輸了也不會喪命。只是感覺一種滿足的可惜。
不過這也不是什麼預知死亡紀事。有些時候,我覺得自己縫合數個世界的嘗試就算百分之九十未竟,至少還有百分之十能令人感到:儘管毛邊笨拙露出,這些被縫合的世界都不是彼此的異世界。他們確實曾在某些地球發生過的時間,在同一片土地上被同樣激烈的風吹拂過。
正在寫的故事裡沒有我。可是試圖寫進我的世界觀。而所謂我的世界觀,其實都是一路走來遇見的人類與其他生命所交給我的局部,經由我的咀嚼或嘔吐整編而成。我是所有非我的集合,這大概是妄想成為一個雪哈拉莎德的話,會想說出的故事。
有時端著咖啡坐對窗外被小花蔓澤蘭披掛的桂竹蓮霧油桐構樹發愁,我會想到自己都四十多歲了,還拿寫書或書寫這麼理所當然,要確餒。但和什麼內容生產過剩或生成式AI全然無關,我只是有點期待有點著慌:活到村上春樹現在的年紀時,我寫的到底會是一本怎樣的書?
本來想寫過年賀歲文但因為毫無過年感就。祝福看到這裡的朋友也有一座陰影不准進入的城棲息在那裡,於是我們都能時不時想要探頭看看腳下:我的影子還和我在一起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