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我也時常在美術館裡尋找植物的存在。
從哪個時間點起算呢?你可能會問。
不如我們暫時擱置這個問題。不如,先跟我走進美術館。一個正舉行盛大雙年展的美術館,以「思慕(yearning)」為動力,「地平線上的低吟(Whispers on the Horizon)」是主題。yearning and whispers,多麼輕的兩個音,像是一陣風穿越身體裡的廊道,把自己傾吐進世界紛擾的氣流中。
綴有題名的牆面上,大片輕薄布紗宣洩籠罩。不如把我們的經過也鼓吹成氣流擾動,任某種難以言喻的體驗穿透,在身體與物質間,一紙寫在空中,不成文的交換契約,再次不落言詮。
為什麼要到美術館裡尋找植物?
不是為了鄉愁,也非懷舊。我居住的所在有山林和溪流環繞,因此毋須到藝術作品尋找不在生活現場的自然景觀。
我的好奇之一:其他創作者為何、如何邀請植物成為作品裡的一員?當他們基於人類原始本能,帶著植物一起漂流上路[1],植物在這個雙年展的現身和出沒,會為whispers(低吟)賦予哪些複聲與迴響?

一些無法辨識的落葉掉在橘色光暈的天花板上。有些掉在展場地板,小小鋸齒圈起了葉緣,應當是櫟樹的一員。這是植物在展覽中首次直接現身,阿瓦羅.烏爾巴諾(Álvaro Urbano)的《活畫(失竊的太陽)》裝置一隅。落葉的陰影隨時變幻造型,不訴說自己,而是關於時間的挪移。
樹葉駐留於枝椏的時刻,經常提醒人們季節與光陰的生滅衰變。在這個情境裡,植物與其成為自己,更近於一個譬喻。我們甚至沒有辨識葉片屬不屬於櫟樹的必要。
然而,到了陳進的畫作《野邊》那裡,不待我指給你看,你也一定能認出:在獻花的女童和揹著幼童的婦女身後,那一叢叢聳立或垂頭、如絮如尾的植物,正是台灣遍處可見的芒花。我們還能進一步推敲:畫中人物置身的時序,是秋天。
倘若你是個自然科學或博物學愛好者,大概會繼續探究,陳進筆下的這些禾本科芒屬,究竟是五節芒、白背芒,還是蘆葦?從人物的穿著推論,秋冬開花的白背芒機率高於炎夏開花的五節芒;然而,泥地和寥寥幾片雲翳能提供的線索太有限,無從判定這是河濱灘地還是尋常的田間沙地——或者,我們能藉由畫面中其他的植物:小女孩手中貌似南天竹屬的紅果枝條,以及前景右下方的黃色蝶形花豆科,對這幅作品映射的現實種種做出更明確的鑑定……
然而,我想請你暫時擱置這些知性的求索,也先放下美學理論和藝術史式的考據論述。在昏暗的展場轉折處,把身體湊近些,凝視當年27歲的陳進,是如何用細緻的線條和明媚勻淨的色彩,繪出那看似尋常不過的家庭生活——
母子外出散步,孩子折下路邊結實纍纍的野草花,獻寶一樣給另外兩人看。包圍他們的,是這裡一簇、那裡一簇,隨性竄長的植被。土地和生命,並不張揚的野性裹覆著他們。而他們只趿著tshián-thua-á(拖鞋)就走了進去。不是木屐。
母親和孩子腳上的tshián-thua-á,連同工筆精細的植物肖像,召喚我的目光不住流連。

植物持續一編一織,穿針引線,領你我前行。經過愛畫鳳凰木的席德進和他那幅奪人心魂的《長髮藍三角褲青年》,以及西爾維.塞利格(Silvie Selig)描繪達芙妮化身月桂樹的希臘神話三聯畫,我們在一個隱蔽幽暗的隔間中,涉足沙漠。
穆罕默德.阿法拉傑(Mohammad Al Faraj)的《如水中茶葉》,是沿著砂粒蒸騰舒展的記憶。家鄉常見的棕櫚木雕琢成一束巨大的脊柱,從沙堆匍匐著爬上牆,繼而演化成文字的莖條,最終開出一朵相片的花。記憶是人類依恃卻最不可靠的分類學,地景、植物、氣味、視覺、足跡、膚觸、字母、想像與幻覺……夾裹纏繞成巨大的情節╱結,無從解剖區辨。我們的腳底沾附細微的砂粒,猶如攜帶記憶的種子離開。

倘若出沒於一樓展場作品的植物,是藝術家、觀者和往昔相互發出的迴旋呼喚,那麼,來到美術館二樓,我們將伴隨創作者預見未來向我們低聲絮語的回音——
橫溝靜(Shizuka Yokomizo)的《受益者》,是以三種視角(畫面)構成的錄像裝置作品。藝術家拍攝的所在,是年邁母親居住的東京某處樓房,多半時候,鏡頭瞄準的對象是母親和她在陽台上種植的七十多種植物。被承裝在不同容器的植物,茂盛青翠,昂然的綠意映照著高樓外的遠山淡景。母親日復一日殷勤照料,灑水澆灌,修剪凋萎枝葉,白天用細刷排除難纏的介殼蟲,夜晚親手掐出肥大的蠕蟲,毫不留情地處決危害植物生長的敵人。
母親對植物的愛戀不僅止於栽種。鏡頭徐徐瞥過屋內各處,書架上有全套野生植物圖鑑。窗櫺上吊掛著乾燥花。某些植物成了料理食材。家中甚至也有過往拍攝的花卉幻燈片,藝術家與我們藏身在後頭,靜默觀看雙親指認幻燈片中的植物:希臘銀蓮花。高杯花。鬱金香。伯利恆之星。……想不起來,忘記名字了。
某個漫長的瞬間,鏡頭安靜凝視著母親的手:皺摺。暗斑。皮膚鬆弛。靜脈如露出地表的根系。那是一雙果斷澆水除蟲取種的手臂,也是翻閱圖鑑和做菜時會隱隱顫抖的手臂。
畫面中的母親,示範如何採集植物開花後結出的種子。那段時日,家中的榻榻米不時散置可疑的細微顆粒。如果不刻意拾起,這些種子將會如何呢?
「生命就這樣繼續下去。」母親喃喃。
藝術家必然帶著預感,凝視並記錄這一刻。
循環播放再度開始。母親又回到那個梅雨季即將來臨的前夕,再度走上陽台照看那被她悉心照料的植物,也接受植物的照看。

在我們從二樓走下,即將前往最後一個作品前,讓我領你踅回一樓展場,探望我一度不小心錯過的花束。
花束的名字,《我的雙眼仍在流淚》,是歐馬爾.米斯馬爾(Omar Mismar)在閱讀一本瑞士傳教士出版的《巴勒斯坦之花》後構思創作。藝術家委託台灣業者將巴勒斯坦的花卉再製成極度肖真的人造花,再布置成猶如盛宴的迎賓花藝。栩栩如真。然而當你湊近,聞不到花香,也感覺不到切花擺放瓶中常會傳來一種淋漓的、不肯輕易乾枯的生命氣息。
藝術家在召喚著什麼呢?儘管頻頻發出喚聲的代價,是眼淚的淋漓,不肯輕易乾枯。
推開靠近展場出口的一扇側門,一陣鮮烈氣息登時湧入鼻腔。即使不辨眼前齊整密植盆中的植物,那熟悉的氣味也能令你的嘴快腦袋一步:九層塔!

然而,在Fatma Abdulhadi意欲傳遞的訊息中,台灣常見的九層塔,應當是羅勒家族的借代。《留下的……盡可能長存》真正要從植栽提取的,是他對甜羅勒(sweet basil)的家族記憶和依戀。在伊斯蘭文化中,羅勒的香氣是來自天堂的氣息,具有神聖性。庭園中的羅勒在此扮演引渡者的角色,將藝術家遙遠的家族、母親行儀式的記憶,乘著相仿的氣味一次次輸進人們鼻腔,哪怕你對香氣在跨文化中的意義一無所知,你儘可以提取自己的記憶,駐足並融揉其中。
因為,這樣一來,你將會發現,自空中大幅垂降的紗羅,並不僅僅是映襯羅勒植栽的布幕。當某些盆中的九層塔不敵環境、天候,或在開花結實後完成了生命歷程而凋謝萎敗,紗上的羅勒倒影仍丰姿綽約,茂盛豐美。那是藝術家把活在他心中的 ريحان用絹印召回,映現於畫面。
那是一紙契約。在身體與物質間,在可見的風景與不可見的記憶間,思慕被植物的形影氣息纏捲、翻飛,寫進空中,和你我完成了另一次超越語言的交換……
[1] 早期原住民族群在渡海遷徙時,往往會隨舟攜帶澱粉、纖維、藥用、造船植物等物種,以利適應新居所,這類民族植物被稱為Canoe Plants(獨木舟植物)。
※本文首登於「BIOS Monthly」2026年1月15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