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假日的早晨,一輛滿載登山客的公車自台北市中心一路向北馳騁,悠悠哉哉上了仰德大道,蜿蜒繚繞中進入陽明山國家公園,小油坑、大油坑、後山、金山……遊人們陸續下車,從不同的步道往陽明群山登高而去。
無論選擇哪條路線,上到稜線後視野一轉開闊,舊稱「草山」的陽明山,在此露出本色——自山徑兩旁延展至遼闊谷地的,是一望無盡正值花期的芒草盛景。站在擎天崗草原上,午後冬陽映照出遠山近處金黃絢爛的芒花,專為賞芒而來的人們,拿著相機心滿意足捕捉這片秋冬才得享有的景致。
賞芒並非陽明山的專利。每年九月時序入秋後一路到隔年一月,台灣各地陸續迎來芒花期,河濱、海口、淺山丘陵,乃至中高海拔山林,都能看見芒花蓬鬆搖曳的身影,有的一片白茫茫、有的微帶紅褐、有的遍野赤金,這些生長在不同環境的芒花,雖然都歸類在「芒屬」,名稱形態其實各個不一樣:白背芒、高山芒、台灣芒、五節芒……再加上同科不同屬的「遠親」蘆葦、蘆竹、甜根子草,遠遠望去無甚差別,都是一支莖稈末梢爆出一把花穗,教人落入「芒花令人茫」的困境中。
現在人們普遍對不同品種的芒花患有植物盲,要不是近年賞芒花成為觀光訴求,隨處可見的芒草根本形同雜草。但從前的人看芒草可不一樣,即使不具備植物分類學知識,照樣對不同芒草的差異一清二楚,因為幾百年來,台灣人的生活日常曾經不能沒有芒。

牽動工藝哲學的芒草
「以前這裡芒草很多,這幾年因為火燒山少了,加上造林補助,芒草就越來越少」,站在桃園著名的郊山虎頭山上,工藝師孫業琪指著林口臺地和虎頭山之間被稱為「楓樹坑」的低坳谷地,描述昔時滿山遍野盡是芒草的景象。
兩百多年前,漢人初來此地屯墾,放眼望去是無邊無際的芒草林。芒草葉緣佈滿小鋸齒,步入其中想毫髮無傷幾乎不可能,處處有芒草傷人如虎的桃園,起初就叫「虎茅莊」。
從小家住桃園的孫業琪記得,虎頭山幾個固定地點每年都會傳出火燒山消息,山林有火聽來是災,災後現場卻是芒草生長繁殖的最佳環境。作為禾本科的芒草首先攻城掠地,植被改良土壤後,次生林或人類栽種的短期作物跟著進來,前芒蓄肥、後植享用。
孫業琪也是從芒草獲取眾多妙處的一員。就讀嘉義農專、中興大學昆蟲系的他,身兼農藝、園藝、植物種植與應用等專長,除了在桃園開設「牧野荒耕山林學校」、「遊玩生活工藝成長團」外,也常南來北往教授植物纖維編織和吃穿用住等植物應用課程,是台灣重要的植物工藝傳習業師。累積大量植物應用智慧的他,啟蒙不在學校,而是他的母系家族所在——台南六重溪大武壠部落。
「外公是我植物纖維的啟蒙者」,孫業琪說,阿公最擅長編製的芒草掃帚更象徵他終生貫徹的工藝精神,「阿公曾對我說:要做支好掃把,就要觀察芒草吐穗的時間。要知道雨水是否充足,就要看芒草花叢的變化。要看一個人做事的態度,就要看他使用芒草掃把的方法。芒草牽動的是我一生的工藝哲學。」
民國元年出生的阿公在92歲時過世,但他民國71年製作的一把芒草掃帚,至今孫業琪仍妥善收藏使用。芒草掃帚竟可用40年?孫業琪一臉理所當然,他們家族的工藝傳習以芒草掃把起家,曾說過「一個成年男子至少要懂得二百種植物用途」的阿公,對竹製品、竹材架屋、蓋灶、祭儀器具等製作工事無不嫻熟,從小跟阿公起居生活的孫業琪在耳濡目染之下,不只工藝品製作,更能從野地芒草的開花密度、結穗位置等生長樣態,預測一整年的乾旱、雨水、颱風,乃至環境與人事吉凶。
「這裡的芒草前陣子都沒開花,最近連續下雨後齊開了,幾乎每株都結花穗且在很短時間內抽穗,這表示今年冬天會又濕又冷,冷空氣很快就會下來,所以它們要趕快完成繁衍」,孫業琪領我們走到山稜的迎風面,摘取幾根被風吹彎莖稈、剛抽出紅色花穗的芒草,「製作掃帚的芒草一定要趁早上採集,因為花穗剛抽出吐紅,還不會變成白色毛絮散開,要是用中午後變白的芒草做,掃把很容易斷掉」,「迎風面的芒草比背風面的好,因為常受風,莖稈比較硬也比較有彈性」,接著把採下的芒草平鋪在地上,強調曝曬時不可像乾燥花那樣倒吊,因為禾本科植物的營養會跑進花穗,如此一來做成的掃把也不會耐用。
孫業琪說,芒在台灣常民生活的運用層面和歷史廣泛也久遠,五節芒、白背芒在不同的族群中都是普遍的應用植物,可用來觀測天候及物候、祭祀避邪、製作生活器具、童玩、建築材料、防風隔籬、農作漁獵設施,還能作為料理食材。曾經與人類關係如此密切,如今卻只是季節性的觀賞對象,孫業琪說,歸根究柢,是我們選擇的生活方式願意容納多少與植物共處的空間?
多年來跟孫業琪學習植物應用和工藝的學生為數眾多,不少學生也成了工藝老師或技藝保存者,但孫業琪始終有感於植物應用工藝逐漸被主流化約成殿堂之上的美學,無法走回民間,成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就像他平素用芒草掃帚、拿竹編魚簍上市場買海鮮、或是拿老匠師製作的竹藤器皿盛裝蔬果,卻每每被人稱為「生活於工藝中」,言下之意,兩者本河漢分明,「但工藝是什麼?目的就是要用,要解決人的生活需求,解決問題,才製作器具」。倘若學生來上課,學做一把掃帚卻視為工藝品束之高閣,莫說芒草,種種前人與植物累積的共生關係與智慧,又有多少能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中繼續留存、繁衍新意?

解決歐洲能源問題的選項
「無所不芒」的傳統生活逐漸失落,端賴一小群人努力承繼、散播前人遺留的智慧;那麼,「前途芒芒」的未來有什麼可供期待的前景?
「你們可能是最後一個來拍攝這個芒草試驗栽種場的吧!這裡已經超過十年沒有任何經費補助維護了,之前還有很多外國人來參訪時,這裡的芒草種得很漂亮,也是台灣芒草的種原中心,很多機構都會來取種原……」站在比人高的芒草叢中,農委會特生中心研究員許再文回顧往昔,語氣仍有一絲遺憾。
不到十年前,位在嘉義農業試驗分所附近的這個芒草種原基地,還是各國生質能源專家頻仍拜訪的所在。在台灣被視為雜草,甚至是農人恨不得除盡的眼中釘,卻因國外科學家大老遠投注的關愛目光,使芒草一夕成為注目焦點。
許再文清楚記得,2006年一位來自英國Aberystwyth大學「生物、環境與農業科學研究所」(Institute of Biological, Environmental & Rural Sciences,簡稱IBERS)的教授John Clifton-Brown來訪,想尋求台灣芒屬植物研究者合作卻不得其門而入,最後輾轉和他聯繫上。在了解對方的需求和意圖後,從事植物分類學研究的他決定撩落去,和英國人一起探索台灣芒草的世界。
英國研究團隊為什麼對台灣芒草感興趣?原來,沒有原生種芒草的歐洲,早在1930年代就引入芒花作為園藝觀賞植物,到了1970年代,能源危機浮現,德國人首先開發芒草作為生質能源。根據科學家研究,芒草是光合作用效能特別好的C4植物,生質量很高,多年生又長得快,這些特點極具發展生質能源的潛力。90年代,在歐盟支持下,許多研究機構投入芒草生質計畫,來自愛爾蘭的John Clifton-Brown也是其中一員。等到2002年英國正式以國家資源挹注,IBERS就全力展開芒屬植物的基礎研究。
要做生質能觀點的基礎研究,首先要蒐集種原,IBERS隨即前往中國、日本、韓國、台灣等有許多芒屬植物分布的亞洲國家。研究團隊裡剛好有位來自台灣的電腦科學博士林秀芬,現職研究所副教授及生物種原中心主任的她,也對家鄉被當成雜草的芒草竟然是英國人眼中的寶物印象深刻,「禾本科的草在英國是很重要的植物,英國土地比台灣貧瘠,從畜牧業到水土保持都需要草地」,再加上配合能源政策發展的生質能發電的原料需求,研究所希望透過種原蒐集,培育出能在英國生長良好且生質能量高的芒草,藉此對再生能源產業推廣。
對許再文來說,IBERS對芒草生質效能的評估中最吸引他的,是以芒草直接燃燒發電,與燃煤等形式相較能達到碳中和,甚至排放到空氣中的碳還能再被種植的芒草吸收貯存,從結果上來說,芒草作為生質能源的碳吸收多於碳排放。認同歸認同,開始合作後卻挑戰連連,首先,IBERS提出希望依據生物多樣性公約簽署國際「野生芒類植物合作」協議,台灣卻從未有此前例。許再文因此成為申請授權品種輸出合作的第一人(「應該也是目前唯一一個」,許再文補充),公文足足跑了一年多才通過。
過程中遇到的質疑也不少,聽到最多的是「既然芒草這麼好,為什麼要讓其他國家做(研究)?」「如果授權給別國做,我們之後會不會不能做?」許再文心想也對,就開始尋求國內單位資助芒草生質研究,但投遍研究計畫,就是申請不到。「台灣認為燃燒不是研究,也不是科技計畫」,燃燒等同空污的觀念,加上芒草體積龐大、又含有矽成分,無法以現行發電廠的鍋爐燃燒,研發成本過於龐大,都讓芒草的生質能研究無法推進。既然生質能研究做不了,許再文與農試所同仁改針對芒草發芽率做育種相關研究,但只獲得兩年數據,第三年就沒有經費繼續了。
與此同時,IBERS採集了各國芒草種原,在總量並非最多、但種原多樣性最高的基礎下,整合跨學科團隊展開各項研究,從栽培育種、演化分類、生物資訊數據分析、土壤及水份利用研究、採收及種植的農業機械研究、碳化與發酵化學研究……所有相關的專業人才匯聚,最後成功選育出可用於商業生產的雜交品種「巨芒」。
林秀芬提到,在2006-2011的種原蒐集計畫之後,IBERS陸續得到新品種培育、芒草生質煉油計畫,以及芒草吸收分解土壤重金屬的研究計畫。在市場及應用方面,隨著英國能源政策的發展,許多燃煤發電廠與核能發電廠已除役或改建成生質能發電廠,透過芒草栽種地直接採收運送到附近的發電廠與其他生質能源混燒的方式發電,有效降低能源生產的成本。
至於當初從台灣蒐集的五節芒等芒草,雖然生質量高,卻無法適應英國低溫,IBERS評估,未來也許能將台灣芒草種植在南歐或非洲等低緯度國家,與當地農民合作生產生質能經濟作物。又或者,「我們曾在陽明山地熱谷附近採集到一些芒草,那裡硫磺含量高,只有芒草長得出來,我們認為或許能培育用來對抗高濃度重金屬的環境」,林秀芬說。

你的雜草,他人的珍寶
「John第一次來台灣時告訴我,他這輩子最高興的就是來到台灣,因為從未去過一個地方,一下飛機就看到芒草,連住的飯店開窗往外看,對面老房子牆角長的,也是芒草。但他在山上到處問人怎麼種芒草,人家只回他一句話:『你何不告訴我怎麼除掉它?』」
說到這裡,許再文露出百感交集的微笑,「當你認為它是雜草,它就沒有用、沒有利基,那誰會去研究這樣的東西?就像台灣野生草藥一樣,沒有人去吃,這知識就消失了,可是一旦消失,就要花很多力氣才能找回一點點。」
這就是我們與芒的距離——前望後顧心茫茫。話雖如此,對多數人來說,能趁秋冬時節把平時輕忽的芒草開花引為玩賞對象,已足夠珍視這野草閒花了。許再文說,芒草從開花到結果大概半個月到一個月,但由於果序會殘留,一般人看不出是花還是果,賞芒便也在這美麗的誤會下,花果不分地延續下去。

容易使人茫╱盲的芒屬家族
秋高氣爽賞芒去,你可知道自己賞的是什麼芒?台灣的芒草都來自「禾本科」這大家族,往下細分則是不同的親「屬」:最常見也最名符其實的「芒」屬植物為五節芒(Miscanthus floridulus)、白背芒(Miscanthus sinensis Anderss var.glaber),辨別兩者最簡單的方式就是開花時間,五節芒多在夏季端午節前後開花,秋冬則是白背芒花季;而同在秋冬開花的甜根子草(Saccharum spontaneum L.)、蘆葦(Phragmites australis (Cav.) Trin. ex Steud.)和蘆竹(Arundo donax L.),各為甘蔗屬、蘆葦屬、蘆竹屬。它們和白背芒的主要差異可從生長環境和花穗顏色判別:甜根子草多長在低海拔河床砂地、花穗偏白;花穗近褐色的蘆葦跟蘆竹則性喜潮溼,多長在海邊河濱泥灘地。
台灣的芒屬植物不只五節芒和白背芒,截至目前分類學家已發現至少八種芒:中海拔的台灣芒、高海拔的高山芒、還有蘭嶼的八丈芒等。由於芒草的繁衍策略是產出大量結實靠風媒傳播,加上容易雜交產生變種,可說是令分類學家苦惱的一族。若讀到這裡你仍對芒屬一片茫然,不妨把這些面目相似的植物帶回家親手試用,近身接觸後就能牢牢記住——誰適合當掃帚、誰適合鋪蓋屋頂、誰適合當食材、而誰又莖稈中空經不起利用……
※本文首登於《經典雜誌》282期,2022年1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