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屏東分署合作的新書分享活動,在3月22日高雄承風書店場完成後告一段落。謝謝承風書店、國家書店松江門市(台北場)、艸魚禾堂書店(屏東場)的空間,讓好奇南方林業、族群與土地故事的人們,能夠在真實世界邂逅彼此。我也因此認識好多有共同志趣的新朋友,新的線頭被編織進原本的網中,不知未來會長出什麼新的紋路呢?
除了這些分享活動外,也陸續完成一些廣播採訪,並到誠品松菸、花蓮時光等書店進行閱讀講座。巧合的是,四月開始的講座幾乎都是進校園,從國中到研究所,老師們希望我分享的,多聚焦在「自然閱讀和書寫」到「跨界/跨域書寫」,並不拘泥於不馴之森或單一書籍。
每次回覆答應的信函時,心底都會聽到多年前自己的呢喃。完成實習、將取得教師證前夕,我被一個糾結許久的問題困住了:從小學到大學,不曾離開過校園的我,若擔任教職就會持續留在校園裡。這樣的我,沒有任何社會經驗的我,除了學科教育之外,能傳授給更年輕的人們什麼呢?
我沒有擔當教師的自信,逃走了。二十多年過去,因為自己走出的奇怪獸徑,收到一封封來自校園的邀請,此刻我應該握有一些足以回覆當年自己的答案了吧。
想補記幾個截至目前難忘的,關於不馴之森的深入對話。
和「Kapah Taywan」主持人清盛在豐盛書店後頭溫馨的錄音室度過的一小時,是我會珍惜存放的記憶。清盛的閱讀和文學素養一如他開的書店名稱,除了很快揪出我的幾個寫作意圖外,我特別感謝他對書中幾處關於原住民敘述的特寫和追問。在文字被撐大格放的瞬間,他了解我的明白,並且加以指認。那個指認,像是鬆開了某些原本節制收斂的錮,一道細細的伏流得以湧出地面。身為在這個時空寫字的人,我已充分訓練對此不期不待,然而在面對面的談話中,「指認」猶如強勁的舞蹈動作,逕直打過來,開啟了某些封存的感知和記憶。
我感謝那些瞬間。像是逆著時空傳訊給人在現場經歷一切而還未寫作的我:要寫下來。別抹掉。有人會指認,哪怕只是毫釐碎片塵埃。
指認,同樣在高雄場發生。
聽被我央請來對談的思薇,試圖指認書中的文學性時,我有一種非常、非常複雜的感受。許久以來,我習慣在非文學的場合和人用非文學的方式聊自己寫的字,也習慣不被看成文學、不用文學的方式討論自己寫的字。我一方面喜歡這種感覺,一方面有些許惆悵。不過,這都不是寫字的人自己能控制的事,所以let it be成了久已習之的慣性。
聽到思薇一開始就提到「註腳」埋藏的寫作線索時,我內心噗哧一笑,因為想起身為譯作者的她,自己就多麼在意註腳。以下是我2021年聽完《椰子的葉蔭》講座後寫的文字:
『一位歷史學家友人蔡思薇在一場談譯作《椰子的綠蔭》講座中,提到她在厚厚的書末附錄,就藏了一個期待被解讀的密碼。
那是第十章,博物學家川上瀧彌在日記中寫道:「今天的眾多書信中,最讓我感動的兩樣慰問品,一是小姪女用片假名給我寫的信,以及臺灣某夫人寄給我的美人明信片……」
譯者在註釋中記下:小姪女,可能為川上的兄長川上廣衛的次女,川上元。
一個名字,且是女子的名字,被歷史學家細細註記下來,在文明史上恆河沙數的人類著書中,曾經在時間裡活過的川上元,被寫了下來。
我仍覺得這是留給未來能辨識漢字物種的咒術。
這是寫字這類莫名其妙又爽又苦的行為中,一件非常非常小,可能非常非常無用,對某些人來說卻非常非常美的事。
』
所以思薇懂得。(差點贅接:所以慈悲。)
她又提到,寫這本書要經歷的篩選揀擇非常功夫,因此書中許多句子都承載著來歷、典故、暗流……諸多不可見之物。然後逼我分享其中幾個。我一邊為她這樣回應「陰性書寫」覺得好棒棒,一邊腦袋一片空白,所以現場只能胡亂回答搪塞(雖然,一方面也真覺得作者都講完了讀者還有什麼好玩的……雖然,連這個想法,可能都是作者聊以自慰……)
實際上,我最想回應,當下卻覺得時間不足以的一個遺憾,是思薇以一位歷史學者的身分,指認書中眾多受訪人表示對歷史的「我不知道」。思薇說,這種坦然表達自己無知的態度,一方面值得肯定(總比裝做知道或根本無視好),一方面也是個人願意騰出空間,重新認識、填補空白的開始。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的,是Pina Bausch 。雖然當時沒有說出,後來,在高師大跨藝所的講座上,我還是覓得良機傾吐了。
我不知道。
我非常喜歡這四個字,也經常掛在嘴邊。不一定每次說的時候都會想起,但確實源於印記。大概20歲時,某個失眠夜裡,我打開電視,深夜的公共電視正在播Pine Bausch的紀錄片,當時我已經知道,她是個舉足輕重的德國編舞家。那時,幾乎全台灣的劇場人都迷戀她。優雅、頎長、菸不離手。後來我知道,她不只有完美的藝術家形象,她編的舞作,讓我清楚意識到:每一個登場的舞者都不是編舞家的工具或素材,而是一個一個的人。一個一個的生命。
紀錄片最後,畫外的採訪者問Pina,妳對未來有何計畫或期待呢?
我不知道。
說話的她,眼神清澈篤定,和我不知道四字,既衝突,又微妙地和諧。
鏡頭沒有移開。所以,我有一種與Pina久久、深深對望的錯覺。
我希望,在我的每一本書裡,都有Pina存在的印記。深到連自己都忘記。
然後,繼續走一條只屬於自己的獸徑。
最後是每一個來到我面前,親口或在事後告訴我:「這本書會一直讓我想往下看,最後就讀完了……」的讀者。
我想替這本書謝謝你們。她應該會覺得,你們就是她日復一日所能獲得的最佳餽贈。
本文搭配的照片是高雄承風書店講座結束後的與會者合影,攝影師是楊志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