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尾巴仍在島嶼搖曳,甩盪出陣陣暑熱之際,我曾前往一間挑高鐵皮屋,拜訪一個正在排練的舞團。在舞團進駐之前,這裡曾是大理石工廠,偌大的半開放空間,容許熱的滯留、風的來去,密閉環境才能奏效的空調系統,在此毫無涉入空間。
舞者在溽暑正烈的午後展開排練。在黑膠地板上踩踏翻滾的他們,不一會就在黑色地表造出這裡一灘、那裡一灘的微光水漬。隨著時間過去,有些水漬自然而然消褪形跡,有些或因低窪,漬與漬拖曳成線,一道汗水匯聚的伏流即將生成,然而誰的背脊橫臥上頭,一滾一臥,汗河隨即被抹成一片黑漆漆的海平面。
舞者們汗濕的身體逐個挨近彼此,你的汗跟我的汗混在一起,蒸騰為一束束潮溼的空氣,往場外的我們拍打,席捲,覆蓋,如看不見的海浪。一旁敞開的窗戶,忽然湧進一陣傍晚的微風,一股淡薄的植物草香吹散了汗水的鹹味與潮味。編舞家告訴我,在這裡工作,他們每一天都能察覺環境和四季的變化。跳舞的身體,動物一樣發出熱度、氣味、水。文明要求的乾淨清爽,在此毫無涉入空間。

島嶼西邊,臺中城最大的中央公園內,白色連棟建築聳然升起。名為「臺中綠美圖」的八棟建物,由市立美術館和市立圖書館共構,要成為城市森林裡的文森林。2025年底正式營運的文化森林,以展覽「萬物的邀請」向市民發出邀請,訴諸人們從市區走進森林,穿越規劃齊整的景觀植物,深入通透的白色建物,觀賞文化森林展示的藝術物種,如何返照大家置身的「第二自然」,以及隱匿其中的萬物蹤影。
作為臺中市立美術館的開門大展,三位來自臺灣、羅馬尼亞、美國的策展人——周伶芝、安卡.繆雷.金(Anca Mihuleţ-Kim)、艾蕾娜.克萊爾.費爾德曼(Alaina Claire Feldman)——共同聚焦當前的環境與人類關係,各自提取不同的路徑,邀集來自20多國逾70位藝術家探討、呈現「人類世」底下的萬物,如何殷殷呼喚人類重新發現彼此皆「以身存在此時此地」的現實,進而重新對話、共議、協作出一個可持續容納多樣性生命共同棲住的環境。
在「畫一道海岸線How to draw a coastline?」、「幻生的寓言Wind, Soil, Ocean and Fables」、「摺疊的風景Folds and Flows」、「擾動的記憶Troubling Natural Histories」和「萬物初聲When the World Begins to Speak」等五個展覽子題下,近百組媒材、形式各異的藝術創作引領觀者在美術館的白盒子展間、通道乃至於戶外廊道,體驗紛乘多樣的跨物種與環境關係,以及藝術家如何藉由美學手段的介入,為這些已知或矇昧的關係賦予新鮮甚至奇詭的感知經驗。
在眾多藝術作品中,「身體」的「在場」和「再現」,恰似暗中遞來的一串鑰匙,助觀者開啟這場萬物邀約的「聯外通道」。
策展人之一的周伶芝,有豐富的劇場策展和創作資歷,在受邀加入策展團隊之後,她思考自己該如何提出不同於兩位國際策展人的臺灣觀點。考量到「人類世」議題已在國際藝壇行之有年,但來自西方的策展人多著眼歐洲文明所建構的普世性議題,鮮少觸及經歷殖民統治的人與自然關係,因而邀請藝術家以臺灣的「在地」和「臨場」為起點創作,和展場其他作品交織出本地觀眾更切身有感、且更複雜的地緣張力,便成了她的首要目標。
表演藝術對於「身體性」的實踐,更像肥沃豐厚的土壤介質,供她將藝術家現地演出的作品植入展場,同時從表裡雙層回應策展命題。這些年,臺灣有越來越多的現地演出被請入美術場館機構,也屢屢創造話題,不過,回顧全球藝術風潮,身體性展演本就不拘於黑盒子或非典型空間,行為藝術家在美術館的白盒子展間操演,在國際上早已家常便飯。此次,周伶芝邀請的藝術家或團隊,諸如窮劇場、TAI身體劇場、YILAB一當代舞團、區秀詒、印尼偶戲團Papermoon等,一般被歸類為劇場藝術的創作者;加上行為藝術家瓦旦.塢瑪(Watan Wuma)和曾啟明,以及天團的柯德峰、高琇慧,一方面為臺中市立美術館引入視覺藝術以外的作品類型,然更關鍵的原因,在於身體不可能缺席於萬物的邀請,甚而,藝術有時必須以現身親臨的方式,在潔白、乾淨、清爽的文化森林中,引渡並銜接自然的遙遠呼聲。

於是,展覽中人們將見到幾種不同訴求或寓意的身體。身體可能為接引孕育於遠古自然的神話而來。身體可能為展示與土地離散的創傷而來。身體為了標記地表深處的記憶、將消逝的記憶重新塗抹刮擦於此時此地而來。身體也可能帶著和流動的空氣、日光對話的慾望而來。還有一些身體通過影像的再現,留痕的技術,反覆修復人類與萬物的關係。一些身體將來到人們面前,運用聲音叩問航測地圖,從已然消逝的時空叩出深沉的共鳴……
文章開頭提及的舞團,即是此次受邀參展的TAI身體劇場。編舞家瓦旦.督喜(Watan Tusi)除了將2020年首演、2023年分別於花蓮古村、屏東來義、苗栗向天湖舉行戶外演出的舞作《深林》,剪輯編排為錄像裝置展出,也安排了特定時段的現場演出。此外,瓦旦也和他的父親Tusi・Pasang(漢名蘇敏昌,太魯閣族群命名採襲名制,以祖先名命名嬰兒,其後加上親名)及團員們一起製作一件大型戶外裝置《巨靈寢所:化嶼為地》,融入太魯閣族創世神話的意象,同時細密鑲嵌了父親督喜的板模工生命,以及所有團員都曾在工地生活的童年記憶。工地一方面形同族人集體離散的地標,也作為承載家族傳述部落經驗和族群神話的場所,故事、吟唱、建築材料,將自然的悠遠記憶悄悄縫進身體裡。
印尼偶戲團Papermoon(紙月亮)則帶來他們馳名國際的《SANG : A Journey To Return Home》,這場以巨型木偶搭配許多迷人自然素材裝置的演出,講述小男孩Sang和巨大守護者Kali的相遇。Kali源於爪哇語的「河流」一詞,小男孩將和Kali一起踏上旅程,尋找Kali是誰、來自何處又將去往何方,而Kali身上又背負著哪些記憶與承諾。周伶芝特別媒合了紙月亮團隊與臺灣第一所原住民實驗小學「臺中市博屋瑪國民小學」合作,偶戲團員與習得各項民族植物應用知識的學生們,將一起製作演出需要的道具裝置,並在展覽開幕期間進行盛大的遊行公演,讓兩地的河流神話與記憶,經由故事裡外的孩童,相互激盪、匯流映現。
行為藝術家瓦旦.塢瑪(Watan Wuma)扎根於新竹尖石水田部落,此次和經常以行為藝術作品介入臺灣各地環境議題的曾啟明,以及具有美術背景的柯德峰、高琇慧,各自在展場發表行為創作。行為藝術創作常以身體的強烈臨在和充滿儀式性的個人標記(例如使用特定物件),和場域中看得見的存在(諸如建物本身、空間組構、展品或觀眾)與無法直接感知的歷史、記憶、集體意識對話。此次諸位藝術家如何與綠美圖所在的土地上,曾經的水湳機場、二戰痕跡,乃至不同時期的植被地景展開近身互動,進而擴充觀者對展覽命題的想像,值得前往一探。
環繞人類世概念展開的各種論述,多半劍指人類介入自然後帶來的不可逆影響,且幾乎不免是破壞性的。此次國際策展人安卡.繆雷.金與艾蕾娜.克萊爾.費爾德曼,各自邀請兩位著重身體表現的藝術家,則堪稱「修復的身體」。患有先天性腦性麻痺的韓國藝術家文勝鉉(Seunghyun Moon),早期作品多處理障礙者對社會結構與環境的重新詮釋,深具批判性,而後逐漸轉往無障礙的美學探索,以及創造「不排除任何人」的框架。這次他帶來全新的錄像作品《論薄而透明之物》,從臺灣作為島嶼及其歷史的脆弱性出發,以他創造的「療癒動作」敞開、觸碰空間物質與意識的柔軟內裡。
經常被生態女性主義和大地藝術援引的祕魯藝術家安娜.門迪耶塔(Ana Mendieta,1948-1985)此次將展出兩件代表性攝影作品:《無題Untitled (Grass on Woman)》和《沙女》,門迪耶塔以鮮明的直覺性著稱,與一九七○年代流行的大地藝術常用大型機具破壞重塑地景不同,她經常把自己赤身裸體擺進自然的河流、沙礫、樹叢之中,以攝像記錄自己和自然相容的過程,也不刻意留存創作,而是任其被自然隱匿消亡。《沙女》則來到身體退場,只有曲線和幾乎看不出人形的造型。於無痕中留痕,為的不是證明自己來過,而是願意領受自然法則「生而死而生」的往復。

據說,展覽命題討論期間,一度出現「第二自然」。第二自然指的是人類介入改造自然後構成的環境,有形無形,當人類反過來受到環境形塑,思考、行動、感受,以為是天生自然,其實不然,是次級的人造自然。
城市裡的森林公園,是第二自然。公園裡的美術館和圖書館,也是第二自然。既是第二,人類難免判斷「第一」才是更好的選項,然而,我們在城市裡勉力維繫的乾淨清爽、透明無臭、穩定恆常,也都是第二自然的產物,也因而忘記了:若要身體記得自己是「第一自然」,那麼必得經受日光水火風塵土的摩擦擾動,汗水淋漓、細菌附著致生酸臭、以及各種衍生的搔癢、腫痛、淚與血濕滑黏稠交錯。空氣吹拂時,胸膛舒展,喉嚨喟嘆,因為風中捎來欒樹開花的氣息,秋天的音訊。讓身體領你收下萬物的邀約,通過藝術身體的聯繫,你把自己輕輕嫁接回第一自然裡,成為萬物之一。
※本文首登於臺中市立美術館刊《集Aggregate》03:萬物的邀約(2025年12月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