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子開始不久,就感覺到一股不同於麥導前作《黑熊來了》,奇異的情感強度。
我的第一個理解,是這部描述山椒魚這個比黑熊更鮮為人知(於是更不討喜)的物種紀錄片,用了更高的比例或更重的力道去描述人類的緣故。
打從片子一開始,鏡頭就經常給予研究人員不亞於山椒魚的臉部特寫。在戲院超廣角螢幕看到巨大程度的山椒魚是少有的經驗;而螢幕裡直直盯著鏡頭說話的山椒魚研究者,對我來說也很新鮮。那是台灣山椒魚研究的第一人呂光洋老師。
這部片把野外科學研究者拍得好可愛。起初我是這麼想的。師公輩的呂光洋老師,中生代的賴俊祥老師、朱有田老師,還有年輕的研究者勝文和柚子等人,每個人都被鏡頭框出特寫,微幅或深刻地呈現出身為一個研究者的他/她,某個令人難忘的肖像切片。
但後來,山椒魚也好可愛。不光山椒魚,麥導團隊捕捉的台灣山岳,那一株株小而嬌美的開花植物,應時而綻放的模樣,真美。台灣一葉蘭。台灣喜普鞋蘭。阿里山龍膽。玉山柳葉菜。單花牻牛兒苗。高山的花兒註腳著節氣,也註腳兩串岩石下卵泡裡的楚南氏山椒魚,如何展開它們最多可長達20年的生命旅程。
我記得是在看見喜普鞋蘭在縮時鏡頭逐漸展露花顏時掉下淚的。鏡頭回到卵泡裡掙扎扭動的脆弱山椒魚苗時,那種「生命正在努力之為生命」的感覺幾乎教人抽痛。為什麼生命會這麼脆弱同時這麼美呢?我完全一無所知,但知道那裡頭存在某種情感教我共振得強烈。我想到佛經所謂,眾生皆有情。這個情,也是作者著意強調的嗎?還是我自己自作多情呢?
那時已經知道,有出生也有死亡。影片從開始就沒刻意隱瞞這點,但我沒想到是跨物種從此之生到彼之死的生命史,構成了這部電影從開頭就隱隱傳到螢幕這頭的敘事和抒情軸線。
是牠們的臉,牠們的凝視拉住我。
影片最後四分之一進入關於死亡的敘事。那是預知死亡紀事:明知死亡要發生,而且就在這趟山行發生。偏偏紀錄片團隊也在這裡。螢幕外的我揪心揪到衣領扯緊緊,不知作者要把我們拉到多近。多近。
死亡倏忽來臨。跟我經常聽到的那些山難也許有點相像。但我才跟著紀錄團隊和研究團隊一路認識著死者聽他說話看他快樂分享研究心得那麼久直到這裡。
鏡頭淡淡離開現場。高山蒼茫草霧裡,一隻水鹿對著畫外的我們看過來。
通過凝視我們,牠凝視高山上一個人類的死。如我們偶爾走在山裡發現一隻死去的動物而靠近凝視。
我記得那些尚未消亡的遺骸與皮肉骨。記得凝視牠們時,多少察覺也理解了:死亡在這裡,難免是如常。
那隻水鹿的眼神,挽住畫面外的我太為死亡悲慟心傷。
人類的臉。動物的臉。山的臉。畫面外的我被他們凝視著,感覺有情,也感覺無情。
我又想到《沒有愛的世界》裡那個至交為了尋找一株水玉簪而墮崖的植物研究者。帶著這記憶持續跟著螢幕裡幾位山椒魚研究者走下去。
影片最後停留在山椒魚對我們的凝視。因為牠從對面看過來,我這個人類反主為客。對山椒魚或山來說,或許不存在主客之間的辨別吧,但那一刻,我非常感激自己能夠被凝視,既有情,也無情。just being.
謝謝麥覺明導演和他的創作團隊。身為採訪者可以感覺這樣的非虛構影像敘事多、不、容、易。從創作的技法來說,那些尾隨行進間的張力如何妥貼拿捏取捨處理,就和面對命運一樣無法預期。聽到映後導演說他跑去台藝大唸影像創作,我真心對這個早用MIT豎立里程碑的影像作者佩服。也從中得到很多非虛構敘事的學習。
謝謝王師之前的邀請,更謝謝雲天讓我有亡羊補牢的機會,這一補真是完滿了我今天從沒口之河到國際書展到山椒魚來了,一個很好的圓。
要特別謝謝寫了《就算牠沒有臉》的黃宗慧、黃宗潔老師。要不是讀過這本書,我不會這麼快意識到牠們的臉和凝視對我起的作用。
至於我最喜歡影片的一個段落,是山椒魚研究團隊前往濁水溪上游的塔羅灣溪尋找山椒魚時。團隊以呂光洋老師為首,中生代的朱老師和年輕的柚子勝仁等研究者也一塊。(希望地名人名沒記錯,若錯了還請大德訂正我)
呂老師想來有一陣子沒上高山了。背著簇新迪卡農小包的他,在某個之字形緩上坡轉角停下來休息。學生問他累不累,行前應該是去台北象山體訓的老師說,不累,這個比象山好走多了,象山是連續階梯向上過千階,高山至少還不時有平緩步道。
後來他們撩過溪。學生們前後關照著拍攝時應該有75歲的呂老師走在不能涉水,只能抓攀溪岸石頭前進的路段。開路的是年輕的研究者,中生代在呂老師前面指引踩點。老師的登山鞋在濕滑的石上不好著力,末了要朱老師伸出手借他抓握。
來到調查地點的溪路,眾人預備踩進水裡翻開石頭尋找山椒魚族群。呂老師指點大家:要特別注意一種橫在溪水裡的小石塊,通常會在小水域而非大的窪洞。他清楚地提醒大家怎樣的微環境最可能是此地山椒魚的棲地。學生們在他的建議下縮小掀翻石塊的範圍,不多久便找到了山椒魚。
我非常非常喜歡這個看起來平淡無奇的段落。因為清清楚楚看見智慧是怎樣通過不同世代的研究者在研究現地傳續。基礎科學的研究往往不可能只靠一個三、五年的計畫專案或一個哪怕勤奮又聰明到無與倫比的研究者手上完成。那必須是一棵樹甚至一座森林生成的紀年,才可能累積出後世得以津津有味研究分析的年輪一般的階段性成果,進而提取出一截寶貴的智慧斷面。
但那當中也不可能略過研究者個人因好奇心和執念而生出的魅力。當某個物種對研究者發出了神祕召喚,研究者不停趨向物種的意念和行動,也會造就一種吸引同類群聚尾隨的Charisma。
那股Charisma,是能高越嶺上的木造步道上,一台運補到天池的野狼機車(如今已成歷史畫面)呼嘯而過,接著呂老師從步道下鑽出來。他剛潛伏在那裡翻了幾塊石頭?
塔羅灣溪上,一群學生試圖阻止呂老師到下游再去翻他想翻得不得了的石頭,別圖著往並不好走的上游去。
片頭,呂老師正在跟旁人步道上談話,說著就逕自轉彎走到一旁斜坡,拼命翻起石頭(我看到這忍不住一直笑,總覺得不只一個受訪人也當著我的錄音筆幹過類似的事)。旁人為呂老師補充,意思是「老師得了一種看到石頭就想翻的病XDDD」在場的人們都同意:做山椒魚研究,首先膝蓋要好,才禁得起在不同山區地形中反覆蹲下翻找的動作。
這些時刻在影片中很多。鏡頭下不只呂老師,其他研究者們也一樣。辨識這類研究者散發Charisma的方式很簡單:在說起研究時,他們的眼睛會熠熠生光。
那是在採訪時倘能見到,會讓我想伸出手去觸碰的光芒。不同的工作者身上也會散發這樣的光,藝術家、建築師、小說家……都一樣。但是,我特別喜歡看到做基礎自然科學的研究者眼中綻射的光,因為他們那時放光的對象,並不是針對聆聽的我或其他,而是對著他親密相伴許久的一個樹種、一類植物、一片生態環境,或是山椒魚族群。
那總會提醒我:世界上不總是只有人才算數。Human beings matter。而人類對其他物種謹慎自持的愛(或執念),或許真能帶來美好的階段性結果——我們名為永續或共生的關係。
另一個更重要的意義,是有人記錄下這群研究者的身影言行和許多看似微小卻關鍵的研究現場。川上瀧彌留下了日記,鹿野忠雄有一本《山、雲與番人》。森丑之助和田代安定只有自記或旁記的工作記錄。我們現在有黃美秀、徐振輔、游旨价、黃瀚嶢、郭熊等研究者兼書寫者,但這畢竟只是珍稀少數。因此麥覺明導演能拍攝記錄下這些研究者和研究多麼重要。為了很久很久以後的未來(倘若地球與文明還在),也許有人好想好想看到:百年前的科學家是怎麼在野地冒著失去性命的危險帶回研究內容,在實驗室科學家的合作努力下,關於台灣的某個物種謎題解開了。生活在這片土地的人類將因為更認識這些「他者」而更意識到和他們共同生存的價值。
這些物種的Charisma與這些人類的Charisma交織,藉由影像或文字或其他形式,傳輸給未來的人類。生命共同的執迷成為能量強大的迷因,在地球上接力鏈下去。
※本文為兩篇文章合併而成,皆首次發表於2023年2月3日臉書個人頁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