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次從京都回來,買了十幾本京都書作為重遊指南,當中一本《京都的平熱:哲學家眼中的京都小日子》雖然一翻開就知道厲害,甚至一度想像為台灣某城市製作的書籍,要是能交給這樣的寫作者主筆,會是我的究極之夢。不過,在這五年間,東翻一章西翻一章,我畢竟沒能在下次返回京都前讀完《京都的平熱》與其他諸書。
像我這樣的旅遊者非常沒效益。不喜歡出發前預做功課,偏愛回來後藉著讀書複習並確認自己和地方的相遇種種「感覺」是否準確,為了確認和聽從信任的作者建議,著手計畫下一趟重返驗證並繼續探索。對城市(的觀光旅遊業者)來說,我這種沒效益的旅人他們應該非常歡迎……
這次京都旅行,感觸特別多。和朋友提到,這是我「後疫情感覺變異」的主要構成。若非旅行無從察覺。疫情把我的身體釘在原處,不知覺間我的全部竟也被一起被釘住。
回來後於是認認真真開讀京都書單。其中,正是這本《京都的平熱》,像看了一支爽快又深沉的舞,結束後只想趕快寫下一點什麼,回應也是致謝。
作者鷲田清一,京都土生土長的戰後哲學家,攻現象學。我是讀到某幾個段落才忽然回頭查找作者身家背景,「喔~難怪~」他寫京都人看待自然、京都人的穿搭時尚乃至文化意識,「身體感」都是關鍵。這讓我自然生出親近。
也基於從貼身感受性出發談一個城市的文化生活,鷲田先生為整本書架起一個無論遊人或市民都能飛快掌握的架構:用繞行知名觀光景點的市區環狀公車206的行經路線(主要是左京區)領讀者一起巡遊這個他生活了五十多年的城市。
或許因為身體還存有跟各國觀光客一起當公車沙丁魚的記憶,我幾近一氣呵成讀完整本書,也再次佩服寫作者遊刃自如的功力——雖然是學者,雖然是老京都人,說起這座城市卻灑落輕盈充滿餘裕:古都根本不古,京都人浮誇追逐前衛得很,把「革新」當成自己的傳統恐怕全日本也就一個京都;在觀光客拜訪的寺院町室職人之外,京都能不稀不罕地收納各種奇人,才是這個城市之所以迷人且闊綽之處。談完北邊的中學大學的教育胸襟,也可以興致盎然地談西陣和祇園巷弄間的情色電影院和小旅館。對了,鷲田在書中不只一次提到京大哲學家前輩九鬼周造的知名軼事——早上是從祇園花街搭計程車去京都大學上課喔。
書中多的是我想抄錄的段落。例如他說,京都雖被譽為古都,京都人卻非常缺乏歷史意識(讀到這裡我大笑);而京都一方面以傳統聞名,卻也蓋出了第一座植物園、第一個水力發電和疏水渠道工程,以及擁有京瓷、歐姆龍、華歌爾、任天堂等精密工業之城;比起北野天滿宮,他認為以「解惡緣」聞名的安井金比羅神社的繪馬區更適合作為人類學或社會學的田野觀察對象(還犀利指出神社周邊的旅館特別多,是否有趣~)
但我最愛不釋手的,是鷲田先生貫串整本書的「城市必須有大小恰到好處的『孔隙』」主張。這個孔隙,是城市避免單調、一致、主旋律的空間。它可能是一個無法被簡單歸類定調功能的場所,也可能是一種對生活節奏的講究,從而讓人得以逃開生產社會的效能節律;這個孔隙也必須能夠包容怪人、奇人,使城市裡的非怪人、不奇人能見怪而不怪,意思是對於異己的彼此包容,於是從精神到景觀,人們對「多樣」擁有悅納欣賞甚至互相滲透的餘裕。但這個孔隙不能太大太多,否則「不安」也將大舉介入城市的心理空間,如此便無餘裕可言。鷲田清一說,京都人在這方面的平衡做得很好(但,他也悲觀認為,是消逝中的過去式……)
我在書中劃最多記號的,不是這些以幽默始以城市精神分析終的家常雋語,而是鷲田桑慷慨分享的「在地人都吃哪一家」。所以讀這本書時,我的google map恆常開著,旅遊計畫的點位紀錄大幅增加……
雖然想抄寫分享的很多,不過,若喜歡這篇分享的諸君不如自己去買書吧。最終我只想在這裡抄錄的,是以下這幾段鷲田先生寫在全書的終章:
「……舊城區有三種新城裡看不見的東西,一是大樹,一是宗教場所,另一項是閒散地區。而這三項有個共同點,那就是它們都對這世界敞開了大口。
新城裡不會有大樹。因為新城本來就是砍伐樹木、開採土石後開發出來的新土地。但舊城裡會有很多古木,在神社、神宮裡或在路邊、城區邊。大樹的時間軸超乎了我們對時間的感知。人們平常切身感受到的時光軸度,頂多只有數十年吧,就算努力回想,頂多也只能追溯到曾祖父那代。對於戰後出生的人來講,大概可以回溯到日俄戰爭吧,但對於現今十幾歲的人,就連太平洋戰爭也像雲霧那樣遙遠了。
(……)
大樹、寺院神社跟令人疑心生暗鬼的閒散場所,共通之處在於它們都是通往這世界「外頭」的開口跟裂縫。它們撩撥著我們日常認知的常理,就此意義而言,它們是妖魅的。而它們的妖魅在於它們雖然可怕(或許正因為可怕)但我們卻無論如何都會受其吸引。被吸引——就像是超現實主義者彼此當成暗號的那一句changer la vie(改變生活)——或許意味了我們自身的存在可能會被帶往別種可能性,而這可能性,便意味了我們自身的崩毀,意味了我們對於災難感的沉溺。
讓我們得以馳騁於這種對於「另一個世界」的想像的,是古木、是神社佛寺、是閒散地區。而在現代,被消費記號淹沒得連一點縫隙也沒留下的都市裡,就連縫隙本身也被當成了記號瞬間消費掉的城市中,可以代替古木、神社佛寺與閒散地區的搞不好會是藝術吧?但藝術也逃不了被當成一個符號消費掉的危機,甚或事實上,藝術也正在被消費。……」
在寫了這樣一篇落落長的給下一次旅行的備忘之後,我最後發現:原來我無意中買了另一本鷲田清一的著作中譯本,但我竟然完全沒發現……那是他以「臨床哲學」角度談「聆聽」的論著《聆聽的力量》(然後也還沒看完,科科),而另一本沒買的《關於穿衣服這件事的哲學辯證》看來也可以當成《京都的平熱》關於京都人與和服討論的續集讀一讀呢……總而言之,感謝我自己的選書直覺。
※本文首登於2023年10月10日臉書個人頁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