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平第一次踏進「林班地」時,身旁傳出此起彼落的驚嘆:「這裡不就是台灣的『神去村』嗎?」
當時,我內心應該也浮現類似的呢喃。
那是位在竹東深山的民間林業工作現場。前來參加活動的人多和我一樣,對「台灣林業」頗感好奇。或者該說,我們沒想到長期以來主張「禁伐」和「自然保育」的台灣竟還有「林業」,因而困惑:當代的台灣林業究竟是什麼模樣?
跟著工作人員的腳步,我們走進過往未曾涉足的現場:已皆伐的空曠山坡地上,直徑超過我前臂的樹頭比比皆是,宛如勃發的青春痘遍布黃褐色土表。我們在坡度平緩的地方輪番種下新的杉木苗,為它繫上祈願的字條。不遠處,一群年輕人正用怪手、鏈鋸等器械,將才剛伐採下的樹木分類切割堆放。他們身上穿著的亮橘色工作服有防鋸設計,然我還是看得手心冒汗,忍著不要用手掩耳,遮住鏈鋸的轟然噪響。
這是台灣的「神去村」嗎?他們當中有任何一人跟平野勇氣一樣,全然陌生甚至懷有惡感地踏入林業這一行,卻不知不覺被神去村改造成愛好山村生活的林業工作者嗎?

1990年代,由於「天然林禁伐」的政策,台灣林業大舉伐木的章節被畫下休止符,森林系學生的學習內容也從林業知識與實作轉向山林環境保育。在這樣的背景脈絡下,多數台灣人對山林的認識和態度,和書中的平野勇氣並無太大差異。初讀《哪啊哪啊神去村》時,我就這樣被小說家三浦紫苑巧妙的人物塑造,領進了雖陌生卻能平視的林業世界,由淺而深、循序漸進地認識林業職人的工作內容和神去村這個特殊的「職場環境」。
通過長期翔實的林場訪調,三浦筆下的神去村、林業職人以及村民比鄰而居的山林環境,無不充滿穿透紙頁的臨場感。初讀時我對林業一無所悉,因而三浦細膩描寫的諸多細節,成了一掠而過的故事背景——平野勇氣被迫前往神去村,是因為父母幫他申請了國家補助年輕人從事林業的「綠色僱用」制度;僱用勇氣的「中村林業株式會社」是神去村世代傳承的業者,同時也是日本屈指可數的山林大地主,在林業人口逐漸老化之際,身為東家的中村清一不只養護自家山林,也會以便宜的價格協助其他年長地主養護山林,例如幫忙砍除皆伐林地上的蕨類灌木,以免樹苗無法競爭成長,日後影響水土保持……
當時只被神去村宛如山林生活烏托邦的場景,以及勇氣從平凡高中生脫胎換骨為視神去村與林業人為終生歸屬的英雄之旅等情節吸引的我,又怎能料到,有一天自己也會寫一本關於台灣林業史的書籍,並且對更多書中所述的林班工作細節擁有一定程度的科普認知呢?
換句話說,藉由這些年不時重讀,《哪啊哪啊神去村》也成為我的某種鑑照——我感到自己逐漸從三浦筆下那個看到砍草疏伐就大叫「草很可憐」的勇氣,慢慢變成了投身林業數十年的資深村民巖叔,對於「城市的人以為種樹就是環保」有些不以為然:
「不能因為人類的喜好到處種樹,就以為可以高枕無憂,重要的是永續循環,如果擱在一旁不養護,根本不算『愛自然』,必須協助森林自然地循環,維持良好林況,才是真正地『愛自然』。」 《哪啊哪啊神去村》頁133
如果說《哪啊哪啊神去村》是一本以青春、純愛包裝而成的林業職人小說,那麼《哪啊哪啊神去村夜話》就是一本摻有民俗學者柳田國男視角、深探「神去之心」的誌異筆記小說。
事實上,我重讀「夜話」的次數遠遠多於第一部。平野勇氣成為正式林業職人之後,三浦紫苑為他炮製的第二試煉,是一道歸屬習題。並非神去村民、半路出家成為林業人的他,究竟要怎麼做才能被村民認同為自己人?這個從第一部後半開始困擾勇氣的難題,隨著他在第二部嘗試記錄神去村的起源傳說,以及理解村莊祭典蘊含的信仰核心,開始浮現指向答案的淺淺印痕。
然而,承載人生重量的答案,總是得用傷痛換取。三浦先讓勇氣意外發現神去村曾經遭逢驚天動地的悲劇,再讓他自己也差點在山上遇難。林業工作風險高,死亡難免如影隨形,三浦卻由此靈巧地把日本作為森林國度長久以來的信仰觀織進情節中。當受困的勇氣詢問與喜,為什麼自己沒辦法像他(或其他神去村民)一樣,在山裡感受到「熟悉靈魂的氣息」時:
「與喜隔著篝火端詳了我片刻,隨即折了幾根樹枝丟進火裡說:
『因為你在這裡還沒有失去很親密的人,如果我死了,你也可以在山上感受到我的氣息。』
因為我會回到神去的山上……與喜微笑著補充了這一句。」 《神去村夜話》頁136
我想起日本哲學家梅原猛在《日本的森林哲學》中,歸納出日本人的森林信仰源於「一切眾生都是生命」的概念:
「生命的信仰中心特別是指樹木。所有生命死後都會復甦,到了彼世會再回來,不斷地重複。這也是自然的形態。我非常喜歡這兩個觀念,而且,這兩個觀念仍頑強地留在現代日本人的心靈深處。」 《日本的森林哲學》頁69
於是,祖先死了之後,會回到森林裡,在那邊和死去的熊、樹……各種眾生一起生活,等待有朝一日再度回來。在那之前,他們偶爾化作一縷徐徐拂過生者身畔的山風,只有敏感的人能嗅見當中存有某種再熟悉不過的氣息。

如梅原猛所說,神去村民雖以林業維生,卻有一座無論如何都不會行林業伐採的森林,他們奉為神祇,那是草木鳥獸、山神與祖先同棲的聖境。
因為辦理大祭,勇氣隨村民進入這座平常去不得的神去山。他吃驚地發現,這座山林和他們平常伐採造林的山完全不同:
「放眼望去,到處都是巨樹。有三十公尺高的朴樹,白色的樹葉背面宛如白雪般遮住天空的橡樹,還有樹皮裂開的連香樹古樹,以及在之前養護的山上從來沒有見過的巨大杉樹和檜樹。無論是落葉樹還是常綠樹,針葉樹還是闊葉樹都在這裡茁壯生長,根本不在意人類對樹木的分類。
這裡不同於植林的山,各式各樣的樹木亂中有序擠在一起,形成一個綠色空間。(……)
林業被稱為夕陽產業已經多年,但神去村卻靠林業獲得了成功,關鍵在於這裡的人懂得運用有計劃、有效率的植林策略,也懂得妥善配置新舊人才,更重要的是,神去村有座神去山。
神去山是村民的信仰,是心靈的寄託,象徵了村民靠山村為生的這份驕傲,更是生產『搖錢樹』的寶山。」 《神去村夜話》頁235
借勇氣之口,三浦寫出了日本的「森林之心」。是過去,也是現在,更是一份捎向未來的祈念。
這些年,我仍經常聽見人們把各式各樣的台灣林業情境以「神去村」比擬。但是,若有溝通的餘裕,我會告訴對方:不一樣。台灣的林業從往昔到現在,呈現的樣貌和內在肌理都跟神去村不同。
我們的山林,是早已「神去」,抑或我們從未真心相信山林有靈?
倘若從現在開始,先在自己的內心播下一座神靈與萬物棲住的森林呢?神靈會循著我們的內心,頓足一躍,躍回綿延島嶼中心的山脈林間,從而與人類幽微對話出一種可長可久、名之為「永續」的林業之道嗎?
播種。澆灌。等待。聆聽。在那之前,再重讀《哪啊哪啊神去村》一遍。

※本文書封圖片皆為「新經典文化」提供,特此致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