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樹木的世界。陸續整理這幾個月採訪的資料,一邊怨嘆中途繞出去賺錢,雖然案子本身愉快也勾起很多昔時回憶,畢竟還是耽擱了樹木故事的採集……
整理採訪素材時終究感覺:直到現在我才真的觸及採訪的趣味和刺激。從前在雜誌社工作,做的都是所謂趨勢、潮流專題,無論月刊或雙月刊,都不容許自己有太多研究、耙梳、查找的事前工作,工作時程的壓縮、編採思維的分裂、對想像讀者的期待預設、整體產業結構的牽制,讓我習慣跟風選題、對受訪人隨問隨抓、所謂的做功課也多從網路資訊而來。帶著採訪人與受訪人雙方存在文明雙贏默契的行禮如儀前往,問對方預先知道的題目,回不會超出預期太遠的答案,寫兼顧各方要求的稿子……
現在回看,那曾讓我深刻懷疑的工作流程,其實是從成本到結構環環相扣的不得不。經常有人問我為什麼(怎麼敢)跨領域採寫,老實說除了莽撞跟任性佔大半,大概也隱隱是為了找一種不同於上述的採寫工作方式吧。
說起來很白痴,關於夢想的採訪方式,還在雜誌社時,我仰望的是壹週刊或鏡週刊那樣,給予記者一兩個月(甚至更長?)的時間只專注一個人物或一個議題,最後產出一篇三、五千字的漂亮精采專訪。但後來才明白,我真正期待的,其實是馬修史卡德式的採集:GOYAKOD,Get off your Ass and Knock on Doors,抬起屁股敲門去。
謎題從網路、文獻、書本出發,解謎的路徑卻不存在於這些現有資訊,而是靠著一個人問出一個人。聽完每一個人訴說他的生命片段、回答我一些乍看迷離寬泛的提問,從他提供的蛛絲馬跡找到下一個人,繼續輻射發散也繼續收斂聚焦。著迷於故事細節破碎的香氣時,也必須不時搖搖頭清醒自己的直覺和心智邏輯,運算我的下一個謎面在哪裡,解謎之鑰又藏在哪裡。
史卡德在《八百萬種死法》裡破了妓女被殺案的方式是什麼?他跟妓女的皮條客聊天、跟皮條客旗下的其他妓女聊天、跟妓女的鄰居聊天。某個妓女是朝向專業前進的業餘詩人,為死去的同行寫了一首悼詩,史卡德午夜夢迴忽然蹦出了詩裡的一個詞,用直覺兜出了一個重要線索。又從女友對電影明星的評價猛然意識到兇手的身分——抬起屁股問了所有該問的人,任它們在意識和潛意識的河流裡匯融沖刷,最後迸出一個他要的東西。
我覺得,這就是我夢想中的採訪,採集,whatever。但我不是史卡德,這也不是辦案,我的謎題跟謎底也許無關生死也無強烈戲劇性……太多人問過我,你寫這東西究竟有沒有人要看?出書賣得出去嗎?植物?樹?有誰關心?一些植物的地方知識或應用,有趣之處在哪裡?故事在哪裡?
反正我回答不出來,除非寫出來。也可能因為還是不夠符合別人認定的有趣而「失敗」,畢竟,不是每個非虛構作家都能像蘇珊.歐琳那樣遇到英俊而缺門牙、自認「是我自己遇過最聰明的人」的蘭花竊賊拉若許,進而寫出一本好看極了的暢銷作品,還被絕頂怪才查理.考夫曼改編成莫名其妙完全另一個故事的電影,不是人人能得這種機遇。
儘管如此,我還是無法遏制自己在拼湊出下一個「可能」很有意思的受訪人之時,為了明天要直接登門求訪而興奮到走來走去靜不下心休息——那簡直比要赴一場約會還令人目眩神迷:他會在嗎?他願意受訪嗎?他能說出什麼有趣的事情嗎?他有趣嗎?我會再一次(各種意義的)撲空嗎?我需要一去再去嗎?我要準備什麼樣的「劇本」引誘對方答應接受採訪一聊?……
接近最單純、直接(我不好意思說但心裡冒出來的詞其實是:純潔)的慾望:我帶著問題來跟你相遇了,你願意訴說,願意袒露,願意讓我傾聽?
我給自己設定的問題,眼下通通回答不了。
這就是我要的採訪。採集。抬起屁股上路去,把自己敞開來交給現地忽然冒出的岔路或任何意外驚喜。而且不疾不徐。這會是美妙的不得了的可能迷路之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