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採寫工作的累積,也希望朝非虛構寫作者的領域邁進(主題則不限於我過去耕耘過或我感興趣的),有時難免浮現如何看待自己角色和專業能力的焦慮,化約成的問題幾乎只有這一句:我有資格嗎?憑什麼是我?
試著從外圈而內整理現階段的想法。有時我會被問到為什麼從表演藝術跨到自然(主要是植物文化或所謂人與植物的關係),除了機緣和幸運,也就是一旦表白我對書寫的強烈熱情,並且持續寫並在網路社群平台發表後,總會爭取到一些合作邀請或工作機會,「有沒有資格寫」倒不是太糾結我的問題——我知道我(現在)寫不來科普,也不會是博物學結合現場行動的行動書寫者,可是,我有自己強烈感興趣的方向,也知道如何跟一般讀者溝通(但我總沒辦法回答出版社要我自己定位作品TA這種問題,最多只能回答「就是跟我關注差不多問題、擁有差不多興趣的人吧」,科科),所以,我就能繼續寫我想投注時間關心和寫作的主題,無論那是大海裡的垃圾或一群養老院裡的女住民。
對應於這股書寫熱情的,是願意為了這些書寫去學習的新知識、新方法和新技術。只要熱情沒完沒了,學習也就永無止盡。但體力終究有限,所以必須學習更有效能的積聚知識和方法,特別是如何在我已經擁有的知識和方法上用最精省能量的方式疊加。
還是會遇到隱隱或明白質疑你憑什麼來寫這個主題的人啊。但這個早在我開始寫舞蹈時就面對過,我也決定這一題早就不是我的問題了。
真正會困擾我的問題是,在這個閱讀分眾明確,台灣也終於進入「學術普及書寫」的階段,專業知識的研究者和生產者有許許多多的機會對大眾傳遞原本囿於學院內部的知識,那麼身為用報導或故事的形式傳遞二、三手研究成果和知識的我,還有存在的意義嗎?
倘若面對的是原本就不處理敘事(或說,說故事好了)的學科,例如植物形態或生物科技,這題或許相對容易回答。難的會是找到故事展開的地方,如何與專業知識交揉編織出一個具魅力的敘事結構。這一題真是他媽難找,若再考慮讀者習慣被餵養的故事取向的話。
但要是面對的是原本涉及人文的學科,好比歷史,那問題就更擾人了。專業研究者本來就在處理敘事(和視角、框架),除了當二手轉述者之外,我經常煩惱該怎麼做,才能找到有趣跟有成就感的工作方法。(更何況,當個二手轉述者卻又不甘於只是資訊新聞傳遞者時,有時甚至灰心到誤會自己得去重修學位才能心安理得…..真是神經病……)
之前很為此困擾,直到最近讀吳永華先生的《貂山之越》,我才忽然雲霧散去,「笨蛋耶你!你在這個多樣性生態裡明明可以找到恰當且合宜的棲位不是嗎~」
《貂山之越》是吳永華先生建構台灣自然史的系列作品之一,在這本彙集18世紀以來曾在淡蘭古道進行植物採集、分類、發表的業餘專家和博物、植物學者留下的文獻資料中,吳永華經常發出「這位留下資料太少」的惋惜,例如蒐集大量台灣昆蟲標本卻沒留下日記等個人書寫的德國人紹德,或是本該在古道上大鳴大放藍染事業、卻忽然在乘船返日途中墮海而亡的日本警察志津基太郎,以及在石碇採集許多鳥類標本、後來被調任汶萊當軍醫、最終死在戰場上的柴田日出男……在讀到這些感興趣的人物時,最常浮現腦海的是:要是我能穿越時空採訪他們就好了!就算他們不寫日記也無妨,至少未來的人有機會多讀到一點關於他們認識台灣自然環境的經驗和故事……
在進行跨領域的採訪時,最振奮我的現場反饋通常是受訪人說,我從來沒被問過這問題,隨後陷入長考,再從思緒中緩慢勾勒說法的片刻。有時因為問題太陌生,但又有回答的慾望,就可以陪伴他不斷對話,疊疊樂那樣堆疊提煉出接近他感受或思考的陳述。也有一種是(從來不知道自己正在)漫長等待的他,終於等到有人開口問他這些問題了,滔滔不絕到我渾身雞皮疙瘩感謝老天的機運。
我也一直在持續醞釀著,只有我想到要問,只有我能問,但某一天會有多過我的一群人好奇這些答案,的問題。他們或許在許多年後才會出現。或許在其他星球出現。我要好好磨練我的問題,逼自己抬起屁股敲門去,然後有一天,會有人從某個科學家的夢境解讀出他自己分析不出何以他的研究如此迷人、如此不可思議的祕密。
更何況,還有不屬於學院,在土地四處辛勤累積智慧的無名人們,他們擁有的人生和經驗,有時遠較知識生產者更豐厚而光采暗中奪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