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陣子因為某些事情,我一度懷疑自己還要不要再做所謂的採訪。
曾有人跟我說,採訪的價值在台灣不太容易被看見。特別當你採訪的類型不是議題調查報導。
恰巧今年做採訪的機率變低,更多時候在閱讀資料。我一度覺得,算了,雖然不知道算了後面要接什麼。
但是最近做的幾場採訪,慢慢挽救我的頹喪。讓我想起我最享受「採訪」這件事的瞬間,是在現場和受訪人一起創造出有機的談話,而不僅僅只是照本宣科的我照題綱問,你照題綱答。
不環繞題綱的採訪,是因為慢慢累積出組建這些問題底下的意識結構,它們指向我核心關注的幾個大問題,不見得是「議題」,可能更攸關價值或某種新的概念和想像。有時並不能一開始就意識到這些,必須靠著受訪人回應的火花,和現場聆聽的迅速反應,抽球再等對方回擊,於是身體跟意念一起慢慢明白:自己如何在這場對話中(被)塑造了球路。
今天做的其中一場採訪,才剛坐下,受訪人就說,你的提問有些不容易回答。於是快速講起他認為能夠回應的案例,以及從這些案例中累積出的思考和可能的行動。我很開心核心關注的其中一個目標一開始就被對方瞄準,也慶幸過去採訪內外的經驗能找到回應對方或聚焦的方向。對方也是能聽的人,於是將近兩個小時的聽與說,變成痛快的對話,而不只是「採訪」。
這種「互為主體」感並不那麼常出現。當然也不是不喜歡主要傾聽受訪人說話的採訪,因為積極的傾聽有時能達到另一種也很不得了的效果,我覺得自己把「傾聽」工作做得特別好的幾次採訪,結束時甚至有一種和對方一起泡了瀧乃湯的淋漓感。
這兩種採訪對我來說,都是陰性力量的展現。互為主體的傾聽和表達,或者積極聆聽和走鋼索似的傾訴。這和把受訪人當成素材提供工具一般使勁掏挖的採訪,對我來說不一樣。
可是,這些終究跟面對書寫是兩回事。寫得漂亮的文字,有時可以靠全然的橫徵暴歛巧取豪奪而來。但那終究是另一件事。
這一點點在採訪現場而不是寫字桌上的事情,挽救了前陣子的無價值感。我再次被提醒了:採訪和採訪寫作,是從一種脆弱的關係裡建立而成的。關係不是純淨的數值或理論,界線浮動且經常曖昧難明,就跟一支舞一樣。我想繼續擁有這與他者共舞的能力,所以,我會繼續採訪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