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眾席的我,是何時浮現這想法的?「如果我財富自由,這支作品我會看14次。」
一次是初次。中間12次,每次我會徹頭徹尾只牢牢尾隨一位表演者。最後,見山又是山的最後一次。
14次,不擅聽的我應當也能更靠近洪于雯、余若玫、劉冠萍,這三個女子的擊鼓行進吧。過去必定曾聽過她們在其他作品的演出,然《大群舞》的她們痛快淋漓。我心中出現的映照,是姬爾美可(Anna Teresa De Keersmaeker)詮釋萊許(Steve Reich)的《Drummimg》。
早場演出結束後,與友人約在歌劇院聚餐。對劇場不熟悉的朋友問我剛看了哪個團什麼演出。我試著和對方介紹:是驫舞劇場。不是狂飆的飆而是三匹馬的驫。起初,他們是一個全男舞團,後來也有女性加入……有一段時間,他們每個作品我幾乎都報導過都跟過。我差點脫口而出的是「顛峰時期」或「全盛時期」,可是這話不對。至多,我會形容為:昨日當我們盛年(Anne Tyler?)。重音是昨日。是我們。
我剛看的,是他們創團20年的作品,《大群舞》。台上有好幾位台灣最好的舞者。寫舞的我也被他們雕刻過。
燈亮。在一個乾淨明亮的地方,一群人整齊劃一,微小步伐跑進來。為首的是陳武康。我的鼻腔隨即泛酸熱,彷彿看見台上的人們從2011年《繼承者》的華山烏梅酒廠一路跑過來。那是我第二次採訪驫舞並且始終記得的作品。帶著咖啡與煙的氤氳記憶。
許多年後,當我更懂得如何差遣調度知識與文字,我會這樣描述當時的觀演體驗:在偌大無比的華山烏梅酒廠裡跳舞的他們,讓我意識到人的身體,如何能在先於語言文字的情況下,召喚空間中的時間與其他,與之共舞。
(這樣的身體應當也是繼承來的——如同大衛.艾布蘭David abram在《召喚感官》所述,「有機的獨立存在(渡鴉、松鼠、房子周圍的樹木和野草、嗡嗡的昆蟲、河床、雲和降雨)開始展現新的生命力,個個都在勸誘身體與自己共跳獨特的舞蹈。」哪怕文明把這樣的身體推進無機物構成的老舊建築裡,他們依然保有相互勸誘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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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離去,唯獨一個年輕的男舞者薛人愷獨自留在台上(躺著?)他跳了一小段獨舞。我心中有點訝異。這身體的動態,怎麼糊糊的?沒有一劍劈開什麼的力道和準度,些許慵懶,鬆弛。不拿身體跟舞蹈要命。我感覺這身體也貼近此時此地,至少我自己。
但這和我印象中的蘇威嘉編的舞很不一樣。過去跟過「自由步」系列一段時日的我,清楚記得他是如何不放過舞者的工筆雕刻身體在時間中的線條動態。那種米雕的精細,會時刻讓身體嚴峻陡峭不易滑坡,和此刻我所見宛如平原般的弛放線條不一樣。不只這位男舞者,接下來我會經常看見不同的舞者輪番滑坡,各自躺平。宛如不敵重力。
在這麼多不敵重力的舞者獨舞、雙人舞、群舞中,最令我動容的,是書毅。我已經很久沒看書毅跳舞了。然而他一跳起舞來,那雙頎長又強壯的雙腿,還有那兩只從神話裡掉出來的大腳背,仍讓我在暗中輕輕發出喟嘆。(我知道我知道,這是多老派的審美。)但,也是這樣的書毅,在作品後半眾人紛沓的台上,獨自舞著舞著,動作並不絲滑。會拗折。會頹唐。會頓挫。那是我從未見過的,屬於這個舞者的脆弱。我不知道該如何表達同樣作為人類,有身體的人類,接下舞者以身體致上這樣一份禮物時,我擁有的一切感覺。像是,身體所有的暗處,在一瞬間忽然被閃爍的光照亮。恆存在,恆幽黯,恆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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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群舞》值得看上14次,因為主要編舞的蘇威嘉,通過「自由步」系列的長時間演練,嫻熟了把舞者的身體編成一支個別生命的編年。由12個舞者共演的《大群舞》,正是這些個別身體/生命的斷章匯成集合的編年。屬於這個共同體的大歷史。一次追逐一個人,是追逐他在群體中的自我形構,也是旁觀他如何與群舞相互交織。如果你有一雙銳利的眼睛,就能同時看見海洋,也看見水滴。
我並不能。只能帶著一種絕望感,在演出一開始就掏出我幾乎很少在看表演時掏出的筆記本,摸黑摸石子過河地寫筆記。惟恐忘記。
我記下來的石子還包括以下:
幾位年輕女舞者陳珮榕、蔡昀庭、陳鈺晶的片段獨舞,輕盈、鬆彈,她們的身體質地各各不同。我看得充滿興味。蘇威嘉和陳武康砲製的驫舞風格,向來喜歡剝除敘事、情緒的渲染(既然這極容易挑起觀眾,身體何不做一些更難的事情?)於是,幾個獨舞竟讓我生出一種走進野外看風景的deja vu。那是在山徑中走著走著,忽然被一簇新葉揪住雙眼。明明林間無風,這簇長在路邊或低矮樹梢的草葉卻搖曳不停,彷若有靈。看的人愣住了,停下腳步痴痴凝望,草葉依然漫不經心,像是知道你在看但你看不看其實無關他的意欲。她就搖。他就跳你所謂的舞。沒有風起雲湧的,一切復歸悄無動靜。你繼續上路,但隱隱約約感覺自己被某個生命、某種靈動使了一下巫術。漂漂亮亮不明所以。
而陳武康是許多頑抗的石頭。老實說我忘記有沒有親眼看過《骨》現場演出,但是,沒看過聽過《骨》也無損於《大群舞》。陳武康的獨舞前有一段女舞者鄭紫彤獨舞跟他形同對照,只是鄭紫彤的身體鬆彈無敵,和重力共舞如同伴耍玩,身體遊盪在「如果骨節是彈珠又若無骨」之間;然則武康是不禁重力的骨骨分明。關節如石,動作在磕磕絆絆中前進。滑坡。我看見摸著石頭行經大片崩壁的自己,縱然腳落踩點,底下大片破碎頁岩依然不禁重力,刮擦著磕絆著彼此,滑落谷底。躺平。
演後座談一個小男孩果敢舉手:為什麼你們都要躺平?主持人反問他:那你覺得為什麼躺平?
因為他們死掉了。有些人會被抬出去埋葬。
台下哄然而笑。我也笑了,覺得小男孩的感覺從某個層面來看,對得不可思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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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跳過多次自由步的妮妮,這次獨舞片段不多,然而她的身體,那被仔細雕刻過的舞者身體,幾乎一動作就是一座雕刻品被時間展開呈現。靠近尾聲時,她和書毅在左側不張揚的duet,要是能夠回放,我會用低於1的倍速反覆重看幾次。
以及名樺。倘若重力是舞蹈必須屈服的對象,《大群舞》裡名樺和光的關係,絕對不是等待跳進去的天堂。天宏幫大群舞設計的燈光太對了。對到可以讓評論拿來掉書袋說「這個乾淨明亮的地方,讓編舞者得以在現代主義的框架中持續透過身體回應當代」。但我們不要那樣說。我想說,正是那麼絕對的光源和造型,突出了名樺一次,一次,一次,再一次,兀立於人堆上的仰望後,沉落。沉落。沉落。沉落。像被吞沒,人堆裡卻總有人供她扶持,撐著她。
那些矩陣光,末了會以一種不穩定的閃爍,逼仄著舞者們最後的群舞。此刻,他們如海面上的浮沫,陣陣揚起又捲入隱沒。依然身體鬆鬆的,沒有要頑強對抗重力的姿態。但有一種對抗,是蘇威嘉(他基本上都在群舞時靠上舞台處跳舞)幾次輕輕勾起躺平的年輕男舞者夏震緯一臂他便會繃緊身體把自己用力彈進半空,依然躺平的身體。
重力即時間。我倏然明白了這點。
舞者或許是最深諳時間的人類之一。因為他們的身體感覺分明到殘酷。然而,體感殘酷的到臨,蘇威嘉也沒編成僅僅訴說時間殘酷的一支舞。前頭說,洪于雯三人擊鼓讓我想起了姬爾美可演繹萊許的《Drummimg》,但是,蘇威嘉絕非姬爾美可那樣以純粹理性和數學精算架構舞作的編舞家。骨子裡他還是恩師艾略特.費爾德(Eliot Feld)口中那個有浪漫靈魂的王子。他對舞蹈和自家舞者依然滿懷愛意。那樣的創作感性,讓每一個台上的舞者都能通過不帶情緒與戲劇敘事的動作,展現他們自身的性格和質地。展現他們是誰。
我至今能夠清楚記得某些山徑中偶遇的不明所以舞動的草葉,樹梢,雲瀑和石頭。
你要說那是有情,還似無情呢?
重力即時間,可是時間的盡頭真的是死亡嗎?
燈光暗了。在暗中,鼓聲碰通碰通,變成了心跳。還在跳。還在跳。
台上的你們,我希望過幾個20年,都繼續看你們在台上跳。
圖為演出後搭乘高鐵回家路上,即將掉進地平線下方的夕陽。地平線,梅洛龐蒂說,那裡也是過去和未來向人們敞開的地方。一切仍然隱沒的,即將向我們敞開的地方。
※本文首登於2026年10月25日個人臉書頁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