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月工作行程緊湊,特別需要充電。下午到大半年沒去的秘境走走,也為即將帶朋友來預作準備。
這段秘境屬於我家後面的山系片段,從山徑上殘存的棧道、座椅、木橋,可以想見曾被規劃為新北郊山步道,畢竟此處位在山陰,走起來幽閉靜謐,還有一條小小溪道沿路相隨,但不知出於什麼原因,不再維護,步道便歸還給常居於此的其他生命。
我叫它秘境是因為,除了幾次帶友人和鄒爸來走走,我從未遇到其他人類。但每次來也會發現有人維護的痕跡。多半是除草。這次來也一樣,穿越公墓,進入鬱閉山徑後,夾道滿是被剪除的枯枝殘葉。這也是我第一次午後才進入這裡,膽小的我對要先經過公墓總有份戒懼,雖然每次經過也會想起三毛童年逃學愛待公墓,因為死人比活人安靜且溫柔。
或許因為午後,這次蚊子特別多。一路上被蚊子annoying(此作不折不扣狀聲詞)讓我步履不停,但不多久步道開始被植物遮蔽。人類維護道路的痕跡止於此,妙的是,蚊子也不再出現了。取而代之的,是蛛網。
因為即將領路前來的朋友想看蝴蝶,我特意計算這趟眼前出現的蝴蝶數量。但這次蝴蝶實在少。季節、氣候、除草、時間、物種消長……我不確定這些因素如何相互交織,但之前每次來都錯覺要穿越「蝶之西門町」,這趟西門町竟然蕭條可比台北東區……相對地,攔路蛛網多到令我想起鐵路尚未地下化的台灣大城市,每過幾條街道就要等平交道的久遠年代。
攔路蛛網上主人也通常在家。我大概連續遭遇了六隻一模一樣的物種,後來用google圖片初步鑑定是「棒絡新婦」。不知牠們是不是我這趟蝴蝶見得少的原因之一。隨手撿拾一根枯枝撥除蛛網時,我都會跟牠們先道歉,畢竟那一幅阻斷山徑的網絡往往巨大精緻。最近很喜歡「編織」這個動詞的我也會困惑:一旦我打斷了牠的編織,會造成什麼樣的後果呢?
這時,我隨意的蝴蝶數量調查,才來到16隻。由於必須不斷揮動樹枝才能除掉一直出現的蛛網,我學起昨晚看的舞作片段,在半空中畫起墨比斯環。這是少數我印象深刻的段落。雖然我不知道,對於「議題概念化、身體舞蹈化」,我越來越少的耐心跟接觸自然有沒有關係……但這題我沒法分神想下去。因為一不小心就迷路了。
看見一隻大冠鷲從一片叢生高大的竹子飛到空中,我忍不住追尋牠在天空的身影,結果一不小心就踏進一片倒竹區裡。雖然跟著一根綁在樹上的塑膠繩走,但很快我就意識到:可惡我上次也在這裡走錯過……看看時間,距離天黑還有一個多小時,但我還是不敢高估自己,慢慢退回原來的路徑(被大冠鷲迷惑之前的位置)重新審視,原來這裡在天氣和自然合力之下,路徑早已掩沒。我看見不遠處是以往必經熟悉的木橋,只是藤本植物和垂落枯枝讓我一時沒看清楚它的位置。如今木橋多段已腐朽,一面小心跨過,我一面懷疑這路徑還能維持多久,會不會剛才那段繫繩,是此地筍農闢出的高繞路線呢?
一過木橋,這段山徑就準備進入尾聲。在經過我每來必去打招呼的土地公廟後,是一大片野薑花田。上次來不知是人為種植,我還傻傻割取一大束回家。這次雖然也想摘花,但回程山路還有許多野生的可摘。我默默把這個地點名為「土地公的野薑花田」。
山徑寬闊起來,人力維護的痕跡又出現了:山壁上精赤條條、不著一物。或許因此,每次一走到這裡我就加快腳步,因為蚊子大軍總會迅速兇猛撲來。可惜不能好好欣賞頭上的大頭茶花。
下山時果然遇到不少野薑花。但看得出很多人跟我一樣貪婪,這些路旁的野薑花有不少整排都被攔腰切斷。看到幾隻蜂蝶跟我一樣顧盼忙碌,我放不下貪心,但也說服自己少取,留下野薑花給牠們取食或帶回蜂巢吧。我也只是想滿足早晨醒在野薑花香的那一點感覺裡。
蝴蝶在數到20隻以後就停了。我實在是個不求甚解的過客而已。不過那樣也沒什麼不好。
經過公墓前,一邊默默說「歹勢攪擾吼~」一邊頭次注意到,有一座特別方正的墳廳,原來是萬善祠。我感覺到活人的溫柔。或許起先是出於恐懼,可是也沒什麼不好。
秘境裡的諸君再會,下次再來。謝謝這趟充電。
※本文首登於臉書個人頁面,2023年11月5日。本文使用配圖為2026年新北市立美術館特展《共織宇宙》藝術家托馬斯.薩拉切諾與多種蜘蛛協作之作品,於展場拍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