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要給上海人看看，我們就是一對高貴的姦夫淫婦，怎麼樣？」
「你在廣州有老婆，還有張織雲，又跟我，你是姦夫；我明知你有老婆，我還跟你，我就是淫婦，穿得再漂亮也沒有分別的。」
許多年來，我對「唐季珊」這個名字的印象，主要扎根在上面這兩句話。這是電影《阮玲玉》裡的台詞，飾演唐季珊的秦漢紳士筆挺拎著一根雪茄的形象很瀟灑，但聽完張曼玉演的阮玲玉不疾不徐回了他一句「穿得再漂亮你我也是姦夫淫婦」後，他甩了她一巴掌，瀟灑的鏡子也就碎了一地。
我沒想到會在關西的台紅茶葉文化館牆上見到真人。但一見了，破碎的記憶也就拾起兩三片——是，現實世界裡的唐季珊，是上海叱吒著名的茶葉大王。記得《阮玲玉》裡也說了，在阮玲玉自殺後，唐季珊輾轉來到台灣，事業卻難以重振，晚景據說淒涼。
那麼這張照片是怎麼回事？站在中間的唐季珊本人雖說老了，卻依然有著與秦漢不相上下的瀟灑倜儻，是個拎著雪茄的紳士來的。兩旁的羅享彩和羅慶士，是當年台灣紅茶公司的經營人。沒記錯的話，照片是1950年拍攝的，戰爭剛結束，54歲的上海茶葉大王來到台灣拜訪關西最大的茶廠並留下合照，看來並不淒涼。
這張老照片不知怎地很揪心，我難以理解照片裡的人物和淒涼二字怎麼連上線的。網路肉搜一遍，跳出的幾乎都是中國網站的蜚長流短：唐季珊雖是經營茶業有成的上海富二代，卻接連玩弄女明星，張織雲和阮玲玉都毀在他手上，幸好因果報應是存在的，他最後窮途潦倒晚景淒涼，唯獨死法不一，有的寫他流落街頭成了茶葉小販、有的寫他流落街頭成了茶葉蛋小販（？？？）、有的寫他死在中國、有的寫他死在台灣……一代茶葉大王的終點成了歷史上的問號，維基上沒交代，網友們各自編派。阮玲玉遺書寫的「人言可畏」，看來也在唐季珊身上持續作用。
後來是在一篇網路文章上獲知了比較中性的說法。這篇文章出處據說來自《上海茶業季刊》2009年第四期，從華茶產業的角度介紹了一個與男女情愛無關的上海老茶人。安上了「茶人」這名詞，唐季珊的形象被提煉出一種專業深度，紈褲子弟的華服雪茄，「高貴的姦夫」，蛻成了經營國際茶業貿易有成的商人形象。
文章說，唐季珊是富二代，父親唐翹卿疼愛的小兒子，當年給送去英國念書，學成後也到倫敦、紐約等地考察中國茶在當地的產銷。回國後，眼見彼時中國茶業的出口經營極為競爭，唐季珊接手家中事業，任「華茶公司」的經理，找到合適的美國貿易商，以當時最好的茶葉品質和可信的業務往來，成為當時中國茶葉銷售美國表現最搶眼的公司。華茶公司甚至在紐約華爾街上設置分號，可見當時業績鼎盛。
然而，二戰開打，華茶在上海的廠房陸續被炸毀，加上唐季珊於茶業成功後涉足電影圈，卻接連發生與張織雲、阮玲玉等女星不倫的事件，在當紅的阮玲玉自殺後，唐季珊的私德也受質疑，而戰後國際茶業重新洗牌，華茶公司的表現已未能與戰前比擬，或許因此，有了唐季珊來到台灣與台紅公司等茶人交流的契機。
台紅茶業文化館的這張照片，揭露的是唐季珊當年來台傳授台灣茶人如何在洋行主導的國際茶業趨勢下走出自己的路。他把中國盛行而當時臺灣尚未出現的製茶法「炒菁綠茶」教給台紅等茶廠，也教授茶廠的二代經營人如何從寄樣報價、國際投標……自己著手做外銷，而台紅等茶廠在戰後曾有大量貿易往來的北非國家，也是唐季珊協助打入當地……他把這些華茶公司的經驗帶來了戰後台灣逐漸復甦的茶業。
這些唐季珊在台灣的行跡，我在網路上讀到是由台灣區製茶公會在2010年發行的《茶訊》邀請資深茶人黃正敏追述記錄。黃正敏也提到，「唐老」紳士的倜儻穿搭也成為台灣茶人效法的「商界時尚」。我忍不住回頭多看了照片中唐季珊腳下那雙近年又重返流行的黑白牛津皮鞋。
但黃正敏依然沒提到唐季珊的終局。他用「晚年清風亮節，雖在台未留下風光事業，渠茶人軼事令兩岸茶人懷念，台灣茶人更是永遠感激」為唐季珊跟台灣的交集畫上句號。這當然是隱晦寫法。然而我不解，曾在1956、1960、1963當過台灣茶商業同業公會常務理事，直到死前四年都還與公會有關係的唐季珊，最後是怎麼跌到清風亮節或潦倒淒涼那一端的？
《上海茶業季刊》的文章是這樣交代唐季珊最後的：「 據大陸刊物報導，唐季珊1967年因頭痛住進一所平民醫院，幾天後便離開人世。」至於究竟是哪裡的平民醫院？我難以被說服一個茶葉大王的最後，是這麼沒頭沒尾，缺乏細節。
儘管扒遍了我所能扒的網路資源，我的問號終究沒能解答。然而，在衍生埋頭研究起茶葉/茶業文化、甚至也看起了電視劇《茶金》時，我忽然想起，剛搬到橫溪時，我經常沿著110鄉道晃來盪去，住家附近有幾間茶行，每在門口製茶時經常引我流連注目。後來我知道，三峽是泉州安溪人的移住地，安溪人善種茶製茶，因而三峽多茶園茶行。那時我還不知道，三井、日東這些名字與三峽茶業的關聯，也不知道碧螺春這個如今馳名的三峽綠茶，是用炒菁製成。
那時，我好奇地站在路旁看著茶行茶人用一只大鍋翻炒茶葉。我不知道那時候，唐季珊這個名字已經躲在其中，用一種遙遠的香氣牽連起一些過去和未來的懸念與記憶。
（圖片翻攝自 台紅茶葉文化館）
※本文首次發表於臉書個人頁面，2022年5月14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