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拜訪期待許久的花蓮壽豐「豐盛書店」,並接受店主清盛的廣播節目「Kapah Taywan」採訪,聊的是《不馴之森》。
和清盛因《相信樹的人》結識,同樣是專訪。我還記得清盛刻在記憶中的一棵樹,是苦楝。昨晚聊天,清盛說我對這本新書用情至深,當時我心想,那也要同樣善感的人才能讀出箇中深意。
聊到深處,愛哭的我忍不住有點眼眶泛潮。清盛笑說要繼續追問,連忙拜託他快別這樣弄作者。
今天早上照例看臉書推播給我的動態回顧,讀到以下這則筆記。宛如順著昨晚的談話逆流回我面前的一篇文字。我想到昨晚,對清盛提出的某個問題,我說:我的回答,都在剛才請你念的那段文字裡了。
我的回答,也在去年寫的這篇文字裡。
我沒親自採訪他,但光是讀其他研究團隊採訪他的口述生命就讓我難忘,無論如何都想把他的經驗寫進去。
他是部落裡第一個考上駕駛執照的人,那時對沒讀什麼書的人來說,司機是他們能想到最好的職業。起先他當大客車司機,但結婚後太太說不喜歡車掌小姐一路坐在他旁邊,他就去考了駕照,改開聯結車。
開大貨車的工作非常辛苦,連續開車十八小時是常有的事。為了不讓自己睡著,他買香菸。他不吸菸,點菸夾在手上,想睡的時候就用菸燙自己的手。等到雙手布滿燙傷的痕跡,他心想,都花了錢,只拿菸當鬧鐘也是浪費,連當兵時都沒跟著其他人抽菸的他,終於把菸放進嘴裡。
實在在貨車上坐太久了,坐骨神經都壞了。他再次換另一種車開,先是救護車,再來是垃圾車。對於從未有一個人在他車裡斷氣,他感到非常幸運。
在讀他的故事時,我腦中冒出幾張臉孔。那是我在其他部落認識的,曾經開過大貨車的人。他們有的跟他一樣白髮蒼蒼,坐壞了的身體從駕駛座下來後,改成走進田裡耕作。年輕的甚至小我超過十歲,同樣在城市裡不同的駕駛座上周轉,大貨車、UBER、UBEREAT……讓他走下車的,不是壞掉的身體,是疫情。
坐在他們對面聽他們說話時,隔著紙頁讀他們的生命故事時,我經常有種遺憾的心情。本來我打的是愧咎,但想了想又刪掉。他們故事和經歷裡的不得不,常讓我陷入無言之境。那個年輕的前司機,後來越說越憤慨,終於脫口而出「你們漢人真的對不起我們原住民」。我沒有生氣,而是一陣傷心。當下腦中冒出的念頭是,「現在妳應該知道實踐女性主義要怎麼做了。」如果那些我貪婪攫取的知識有一時片刻得發揮實際效用,那就是那一刻了。
「我不確定跟你說對不起有沒有意義,但是我真的很謝謝你願意這麼誠實地跟我說。」他沒有回話。我們一起沉默了大概不超過一分鐘,繼續進行訪談。
在把那根菸寫進稿子中的時候,我想起了這麼一長串曾在我面前說話的人。他們的職業,他們的身體,他們的傷口。寫作很容易變成一種掠奪。一如知識化身的權力。我希望自己一直記得,即使再怎麼不想要,自己終究握有那掠奪之力。而必須持續的,是把手鬆開,讓那力氣轉化成其他東西的鍛鍊。或是讓這念頭如一支點燃的香菸,持續燙著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