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會沒來由想起一些字。想到寫字這件事。因為受一定程度教育的人都會寫字,所以某些層面來看,寫字,或更進一步說,透過寫字把想像的世界建造出來,不算什麼技藝。
有時想到這些會煩心。可是退後一步想,其實干我什麼事。我為什麼要為別人缺乏對寫字的想像力和鑑別力負責?把時間拿去玩味一些字,剝掉一些理所當然的習慣重新面對字,這種浪費生命好玩多了。
然後我就想到了「摸索」。
因為工作儘遇到一些膽大敢深入各種未知的人,我經常動用探索或摸索這兩個詞。但是寫慣了沒感覺,今天沿著家附近的步道散步放電時,忽然感到了「摸索」,是一件要說恐怖可以很恐怖的事情。
我想到那次我們一群人夜裡橫渡哈盆古道的一段崩壁。想到陽聖一次次在崩壁窄窄的路徑上折返,指引我們逐個安渡。
此前我也曾在白天走過一次這段崩壁的。記得有人架一段繩索,但大約是風雨不斷改變路徑的高低位置,那次橫渡,我若想摸索前進,必須高舉著手才能抓繩。因為不安全感,我一直試圖務必摸著索,但反而走得顫危危,先走的那人在崩壁那頭對我氣急敗壞不斷大吼。
夜裡橫渡這次是沒索可摸的。黑暗中彷彿看到繩子垂在路徑下,是根本不可能抓繩靠它渡過的狀態。
摸索其實一點都不容易啊。以哈盆上的經驗來說。要是那夜有人試圖蹲下身子去探索,大概有很高的機率出意外。
在沒有繩索的情境下探索或摸索。能依靠的也只有自己心裡的那條繩子了。還有陪伴共渡的人。如此切身地回想一次自己跟字的關係,有種字被無限延展開來的鬆彈。我猜下次可能在寫摸索或探索這些字時,我會更斤斤計較吧。想知道這些字是否真能觸及我所描述的經驗。想追問那些認為自己在摸索或探索的人:過程中你可有顫危危的感覺?覺得自己會危險,會墜落,會來不及呼救,會胡亂伸著手想抓取一切穩定的存在?
在摸索的時候,在探索的時候,你的手彎成了什麼模樣?
字被身體吐出來,再吃進去。發酵著。自顧自摸索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