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個認為舞蹈不好看的人裡,有87個人理由會是「我看不懂」。但,舞蹈真的難懂?不,請先別急著拉出芭蕾舞現代舞民間舞爵士舞……我們現在要談的舞,跟這些名(標)詞(籤)暫時無關。
你是誰?不,請先別下意識回答你的姓名年齡職業星座,這些一樣是標籤。如果我們的遊戲規則再嚴苛一點,不只名詞,所有語言文字和其他工具都不能使用,你要怎麼表達:你是誰?
你還有身體。想想永不退流行的團康遊戲「比手畫腳」吧。不過,用比手畫腳的方式告訴人們我是誰,恐怕比猜成語或名人難許多。在這情境中,如果你想起身體不只能模仿具體事物和動作,如果,你能跳舞呢?
你如何用跳舞——或更極致、更回歸本質一點——用身體和動作表達你是誰?
周書毅、陳武康在《自由步》這支作品中各自跳的三支獨舞,是很好的範例和指標。
這部舞作打從開始到結束,恰如我們上面設定的遊戲情境:空蕩蕩的舞台上除了灰紫色地板外,什麼都沒有。周書毅和陳武康輪流登場,在不同的燈光和音樂包圍下獨自跳舞。他們不在城堡、沙漠或海灘,也不扮演王子或任何虛構角色——所有的名詞和標籤都從他們身上和舞台上脫落了。甚至,倘若你是熱愛看舞、熟悉舞蹈的觀眾,眼前兩位表演者也和過去你看過的他們不太一樣……更別提他們在台上的動作和芭蕾民族葛蘭姆國標街舞幾乎攀不上任何關係。
可能,霎時你會彷彿置身迷霧森林或茫茫大海,頓失任何判斷依據。我們太習慣用各種標籤來導航路徑,但萬一迷失反而幫你釐清方向、如實看見眼前風景呢?
於是,周書毅不是「周書毅」,是一個人站在你面前,雙腿交叉,雙手高舉,赤金色的光沿著他背脊和臀部投射。你看見他渾圓的臀部連結虯結健壯的大腿,頎長而同樣肌肉結實的小腿和突出卻細緻的踝關節,在緩慢的動作和光影變化下,向你展示這身體的各種姿態樣貌。
陳武康也不只是武康。相較於周書毅纖長的身體和肌肉線條,那寬厚點的肉身,動作卻更輕巧、靈活、迅捷、善變。那個身體向你訴說自己的方式可能更親切或更滑稽,例如,它會從肚皮開始動起一路動向臉,臉出現了像表情一樣的東西,卻不是因為感到喜悅或恐懼,而是肚皮舞動的漣漪效應。情緒也從這具身體被除去,但,並不代表你不能在觀看的過程中生出自己的感覺或情緒。你也許會被他的動作逗笑;也許他的姿態讓你想起了信仰的喜樂、痛苦和孤獨;他和他的輪流起舞,忽然觸動你人生中的某個片段回憶,或者教你乍然醒悟自己日復一日生活的重複、無聊和壓抑……
也可能,非常單純地,你只是在專注凝視他們身體的局部或整體時猛然驚覺:我可能以這般專注凝視自己或戀人的身體?如果我用相同的力道和耐心觀看所愛之人,會不會發現我過去以為的「懂」,其實是誤解或一知半解?
《自由步》裡的人用身體告訴你他們是誰,同時,你也可能在這不一定「看得懂」的舞蹈中,朦朧記起了關於「你是誰」的某一片拼圖。
那時,我們或將「懂」的牢籠中脫困,從舞蹈取得一點點標籤脫落的自由。
※本文為臺中國家歌劇院《自由步—身體的眾生相》導賞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