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禮不要送盆栽。諸位花市老闆、園藝商人、景觀業者，這句彷彿斷人財路的話不是我說的，是我經常去工作的咖啡店裡一盆前幾個月枯死的棕櫚植物託夢告訴我的——好吧，這的確是不折不扣的夢話。
但那盆在我眼前逐漸死去的棕櫚，確實經常在我心中流連不去。如同其他被當成禮物送給開業店家的盆栽，它長得高大挺拔，樹身還繫著恭賀開幕的紅色紙卡，早不是發育中的小苗，卻被擺在店內一個不可能有自然光的樓梯轉角。我實在不明白為什麼店家要讓它棲身在此，它的盆子對上下樓梯的人類而言，妨礙的感覺多於駐足觀賞它的趣味。
從春天到夏天，我眼睜睜看著它因極度缺水和足夠日光，從枝葉垂頭喪氣到徹底枯死。曾經趁著店員沒注意，把提供客人取用的白開水倒進它乾巴巴的土壤。也不是沒想過直接提醒店員：你們不要光顧著照顧人類，那盆棕櫚樹需要經常澆水呀！（該不該加碼提醒他們地下室廁所旁的發財樹，根本不能擺在沒有光的角落呢？）但是，但是，看著那幾個年輕店員點單切菜洗杯子煮咖啡，幾乎沒有停下休息的一刻……我不知為何有點羞愧，默默往盆土倒一杯水，希望沒人注意我。
天氣熱得一點都不像早秋的九月底，棕櫚樹終於還是死了。樓梯的轉角空了出來，我鬆了一口氣，直到下次再去時，換上了一株同樣大盆、模樣有些張牙舞爪的千年木。它的身上同樣掛了生意興隆的紅色字卡。我只能為它默禱：在幫咖啡店招財之前，請你如你的名字，盡量活久一點。
送禮不要送盆栽。理由很簡單：盆栽是活物，但送的人跟收的人時常忘記，植物是生命。如果意識到你的禮物是活物，你還會不假思索地收送嗎？
我曾想過送友人盆栽。得知對方重病初癒，正在漫長的復原期間，一心想把祝福具體送抵對方手中，我興沖沖地去了一趟花市，挑禮物。那段日子我恰巧訪完園療專家黃盛璘，人稱「大黃老師」的她曾出書自述如何在美國學習所謂的「園藝治療」，以栽種、觀賞植物做為身心障礙或重症患者的輔助療法。既然植物能帶來療癒和安慰，送盆栽給我病癒的友人應該再適合不過！但，送什麼好呢？記得大黃老師說，用來園藝治療的植物，首先生命力要強，好照顧、好種活，才能達到鼓勵病人的效用，其次，最好短時間內就能看見顯著的成長和變化，否則花還沒開，人可等到心都謝了……
儘管牢記專家所言，置身偌大的花市，剛接觸植物的我依舊無限迷惘。怎樣的植物才好種又洋溢生命力，能撫慰身心還虛弱的朋友呢？
站在一家滿是多肉植物的攤位前面，我感覺被這些小巧、厚實又膨皮的植物們強力召喚，天啊，還有它們盆上可愛討喜的標籤：熊童子、玉兔耳、姬朧月、嬰兒眼淚……「就是你們了！」
面對我「這個好種嗎？」的問題，可能被問過八百萬次的老闆一臉老神在在，「好種啊，多肉很好種，不要澆太多水就好了。」就別提這個沒做功課、被消費慾望沖昏頭的人客有多欠教訓了，試想哪個園藝老闆被問植物好不好種會說：「不好種喔！多肉很難適應台灣的潮溼氣候，像你這種笨到問老闆好不好種的新手買回去，三兩下它們就全滅了，到時候你又會不死心的上門，繼續挑幾盆倒楣植物回家讓你玩命，呵呵。」
這些多肉的命運不難想像。嬰兒的眼淚、玉兔耳跟熊童子跟我回家後，幾天內葉片就從肥頭大耳迅速軟爛落盡，短命得連友人的面都來不及見。我又惆悵又慶幸，連朋友想不想、會不會種植物我都不知道，一廂情願地送盆栽給他以為療癒，萬一植物也命喪他手，豈不是坐實了「觸霉頭」三字？
自從那次無意間當上多肉殺手，我再也不曾把植物當禮物送人，不過，家中的植物虐殺事件也沒少上演過。不知是哪來的黑手指變態心理，總覺得植物「實驗性」地死在我手上，比死在對植物完全無知的朋友手上好……
終於到了無殼蝸牛又要搬家的時刻。陽台上超過四十盆的植物怎麼想都不可能跟我去新家，我只好訊問有興趣接收植物的友人們，還開出各種條件，追問各樣細節，像極了嚴密防堵虐殺事件到行徑略誇張的貓狗中途父母：你種過植物嗎？現在家裡有植物嗎？種活的植物多嗎？你打算在家中何處種植物？室內有散射光嗎？陽台是半日照還全日照？你知道怎麼澆水嗎？知道培養土不是真的土嗎？知道怎麼自製有機肥嗎？都不知道？都沒經驗？那，這盆經人體實驗證明怎樣都種不死的（無論品種我都叫做萬年青）就交給你了。
送禮不要送盆栽。除非，你能稱職扮演一個深刻理解植物是活物的控制狂（呃），對你致贈植物的對象具備的栽種知識或種植環境有一定了解，甚至願意在植物進駐對方家中後進行不定期家訪（呃），以確實掌握這些植物被認真視為生命，為了融入新棲地而受到適當的照顧，同時也竭盡自己的本能，和棲地原有的生命交流出一個新的生態系，否則，我們何須把這些生命不斷納入我們的生命？
跨年夜到朋友新開張的工作室吃喝玩樂，我妄充專家對朋友收到的賀禮指指點點：「這盆天南星科耐陰，可以養在室內，但偶爾要拿出去曬半天太陽，葉子才會漂亮」、「喔喔這個多肉組合盆很不妙喔，玉兔耳還行，這個景天科的葉子軟成這樣，要想辦法救呢！」
於是，在2020年的第一個小時，我受朋友之託捧著一盆多肉植物擠上人潮炸裂的捷運回家，究竟這回能不能一洗多年多肉殺手之名，締結今年第一份植物良緣呢？請待本專欄日後揭曉～（百貨公司英語賀新年音樂請下）
※本文首登於博客來OKAPI專欄〈沒用的植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