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進到排練室時,膠帶貼成的舞台區裡站著四隻抬頭挺胸小天鵝。一種舞蹈班特有的空氣頓時流了一地。然而稍一凝神看,台上四個體型纖細的舞者已和少女無涉。
那是一種很難描述的身體質地,你可以說更臣服地心引力,更加渾圓或成熟,但我會說,那些身體就像終於掙脫了必須強自符合別人定義自己、因而有些板、有些硬、有些僵固的線條。即便在講究直線、必須纖長的芭蕾身體裡,她們各有自己的鬆柔。
原來這就是「舞者」加「母親」的身體嗎?我開始浮想連翩。余彥芳過來神情略嚴謹地告訴我,今天會排練大部分片段,但不是整排也非順走。她們會在四隻小天鵝的片段多待一會,因為有個舞者白天請假,她們必須花點時間整合。
看著四小天鵝在柴可夫斯基的旋律裡數拍踩步,我的意識流滑向幾年前採訪一位女舞者的現場。面對剛結束產假的她,我從「舞者的身體會不會較容易生小孩」問到「生過孩子的身體跳舞有什麼不同」,好奇與獵奇兼具。那舞者有句話牢牢抓住我,她說,身為女人,她不想錯過「生產」這個身體經驗。
這想必有藝術家的貪心吧,搜刮攫取經驗好化為創作血肉。從那時到現在,我都這麼想。而這時我還沒看到《四媽俱樂部》的創作緣起,是關於一個尚未有生產經驗的編舞家,因為大學死黨都當了媽,且共有一個四媽群組卻獨獨排除她,於是希望用一個創作收納這些她沒有而她們有的經驗。還在編舞跳舞但不是母親的她,為四個不再編舞跳舞的母親,創作一支舞。
我承認直到走進排練室之前,我都沒認真想過這件事到底是什麼意思,直到當晚一個非預期的小插曲發生在眾人面前。
在排練某個出自生命經驗的片段時,有位表演者忽然舉起手喊停——她自覺情緒潰堤、溢出表演了。慌亂鎮定情緒後她迭聲道歉,想趕緊重回表演狀態中。彥芳在場外語氣輕柔地安撫她。站在我不遠處的另一位表演者也出聲,「沒關係的。妳太累了。」
之所以想記錄這個片刻,是當下心臟揪緊的我忽然清楚意識到:這個演出何其脆弱,也何其艱險。
從表演者們排練空檔閒聊中,我聽見那位晚上才加入的表演者原來一整個白天都在教課。教完課後馬不停蹄繼續排練。那是連假的第二天,而她要頻仍從一個工作現場趕到下一個,而我想像回到家後,她卸下工作後還有母職待續。排練場上的小小意外跟專不專業毫無關係,而是我們知道:排練場是個多容易擠壓出人們脆弱的所在。因為要站在台上,妳得先擠壓出妳的人生,妳的情感,還有妳寶貴的、沒比別人多的時間,換成一種名為「表演」的東西。
那讓我想起了「母職」。想起了另一段表演的「媽媽」殫心竭慮示範著非把乳汁從身體裡擠壓出來不可。她的孩子在育嬰室等。我們在舞台下等。
我轉頭看看彥芳,不過看不見她臉上的表情。該怎麼拿捏距離呢?這確實是個大哉問——尤其當妳的創作主題和合作對象,是妳相交二十多年的閨蜜摯友。
但我並不太為她擔心。在《關於消失的幾個提議Ⅲ》裡,余彥芳以過世的父親為題創作,丈量的是近如血親的關係。在這次議題導向的藝術節中,我感覺到她並不是為了要劃開什麼解剖什麼甚至批判什麼(特別當被貼上一個性別議題的標籤),而是回到她一直以來可能可以說執迷的主旋律:能否透過我的在,召喚出另一個(群)不被看見的人的在?
於是一直在藝術圈創作不輟的她,把曾經一起跳舞、如今隱身於家庭或舞蹈教室中的她們召回舞台上。不是母親的她,對著當媽的她們發問、傾聽、訴說。她們是不一樣,但差異不為比較、不為對立,也不為批判。
我也跟她們不一樣。但有什麼關係呢?這並不妨礙我這麼想:即便這個作品源於不一樣,但這裂隙足夠不一樣的我們彼此看見,接住,溫柔對待。而這或許是這時代最不容易的一件事。
{後記}文章完成後獲知當晚某些內容可能不會出現在正式演出中——主要是與文中小插曲相關的片段。儘管如此,我仍認為這個排練插曲微妙且精準地反映了作品意在言外的觀點,因而保留下來。特此說明,希望不致影響觀眾對演出內容的預期。
※本文首登於國家兩廳院網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