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美雲說,《ECHO》的創刊號專題,是辦公室的守護神報導。
守護神?我們還在腦中費力搜索是哪位神祇掌管雜誌出版業,吳美雲已雙眼晶亮、迫不及待地解開謎底,「是饒河街慈祐宮的媽祖!原來,《漢聲》雜誌的辦公室所在,正是慈祐宮媽祖的『轄區』,是黃永松告訴我的。他一帶我去慈祐宮看,我就著迷了。」
那是—九七〇年,剛從美國回來的吳美雲,正籌備一本給英文讀者看的雜誌,在她的想像中,這本雜誌當如《NEW YORK》一樣,成為台北、甚至是台灣對外發聲的管道。
這本叫做《ECHO》的英文雜誌在隔年元月出現。《ECHO》創刊號即便放在今日閱讀,都可感受到一股「潮」味。除了松山慈祐宮的報導,還有大鵬劇校的課程實況、淡水高爾夫球場介紹、紡織進口議題的報導,以及中國風服飾的時尚穿搭……;從選題、報導風格、圖像呈現,乃至破天荒的銅版紙彩色印刷,《ECHO》締造了台灣雜誌的歷史。

其中,以四個景框構成的封面設計,簡潔、俐落、搶眼,令人拍案叫絕。為了達到「強反差」的視覺效果,黃永松還得特別到印刷廠教工人如何印製。「我那時真是佩服黃永松,知道自己沒選錯人。」吳美雲回憶,光是創刊封面,黃永松就設計了五十個圖像,掛在牆上讓大家挑選,「一看就知道這個是對的,後來也成為雜誌重要的辨識風格」。
從訂戶遍及三十三個國家的新潮英語雜誌,到後來洋溢濃厚傳統民俗風格,四十年間,《漢聲》雜誌幾經流變,從最早的雜誌社,拓展為今日的出版與文創事業公司,維持一年至少一本的傳統民藝專書出版。然而,無論外人眼中的漢聲出版品是書還是雜誌,從說起慈祐宮仍雙眼發光的吳美雲和黃永松身上皆可發現,漢聲對民間傳統文化的關注,從一九七〇年至今,沒變。
一切,從「漢聲四君子」的遇合說起……
今年七十歲的《漢聲》雜誌創辦人吳美雲,坐在「漢聲巷」二樓的《漢聲》雜誌辦公室中,說起「那些年,我們一起辦的雜誌」,眼神仍是滿滿的熱切。
儘管近年身體狀況欠佳,對採訪抱持「敬謝不敏」的態度,好不容易答應受訪的她,特別將《漢聲》雜誌合訂本通通搬到辦公桌旁,隨著一頁頁過往痕跡翻開,記憶力驚人的她不時停駐,侃侃而談紙頁背後的故事。說時,眼中熠熠生光。不難想見,四十年前她用同樣的熱切探索傳統習俗的美,將它們帶到雜誌讀者的眼前。
她且開宗明義說,「我先聲明:《漢聲》不是任何一個人做出來的,而是我們四個人做出來的。這四個人是一張桌子的四隻腳,少一隻腳就站不起來。」
這四個人,就是後來文化圈熟知的「漢聲四君子」——吳美雲、黃永松、姚孟嘉和奚淞。姚孟嘉於一九九六年因心臟突發疾病離世,當時任職漢聲雜誌社長暨副總編輯的他,年僅四十九歲。一九九九年,奚淞從副總編輯一職自漢聲退休,此後,漢聲由黃永松和吳美雲掌舵,一主外,一主內,直到今天。
漢聲的起點,也從吳、黃兩人相遇開始。
那年,才二十五歲、在英文報社擔任記者的吳美雲,有了離職的念頭。大學時代在美國度過的她,媒體生涯早在學生時期展開,辦過報紙、當過校報總編,畢業後還到紐約《讀者文摘》工作。對報紙滿懷熱情的她,因為工作不如預期,在聚會時跟長輩抱怨工作。長輩問,何不自己辦報?只是當年台灣還有報禁,「那就辦雜誌嘛!」長輩這麽說。吳美雲心想,台灣當時只有兩千多個雜誌,好,就辦雜誌!
即使全無雜誌經驗,行動力超強的她毫無懼意,很快確認自己要做的,是一本文圖並重、向外國人介紹中國傳統文化的新刊物。「我想辦像《NEW YORK》一樣的雜誌。我認為台北需要有那樣的東西,因為當時很多觀光客到台灣,但真正懂台灣的人很少。」
吳美雲也回想起自己在美國念大學時受邀演講中國文化,每每在資料上讀到外國人將中國習俗與迷信落後畫上等號,讓她越讀越氣。許多在外國人或現代人眼中看似沒有邏輯的中國習俗,其實都有源頭。好比,「你知道為什麼中國人說不許喝冰的?」
「這要說到古人的冰怎麼來。古代沒冰箱,皇宮裡的人就把河裡的冰一塊塊切下來,放在地窖,一塊冰上蓋一層沙,這麼層層疊起來。到了夏天,皇帝就把冰拿出來切分給大臣。那麼你想,這冰能吃嗎?吃了一定拉肚子!知道這個,你還要說不能吃冰是中國人迷信嗎?」
喝了一口咖啡,她繼續說道,「我們的工作,就是要找出傳統習俗的背景、源頭。當我們不了解一個習俗的源頭,很容易認為它是迷信,可是中國人這麼聰明,一個習俗一定有它的邏輯在。」
「我就要做一本給外國人看的雜誌,讓他們透過我們的眼睛看中國文化」,這在當時分外重要,因為,文化大革命在中國已如火如荼,一般認為,台灣是保留中國文化的最後基地。
她還想做一本圖文並重的雜誌。這也是當時的突破之舉,「台灣所有雜誌都以文字為主,因為彩色印刷是不得了的價錢。但我真的很討厭人家說台灣做不出世界水準的東西,既然我們可以印製非常漂亮的花曆,我就要證明我們也能做出擺得上檯面的雜誌。」
這個決定,引領吳美雲找到了黃永松,開啟兩人長達四十多年的合作。
從國立藝專(現為台灣藝術大學)畢業的黃永松,在校期間就展露他對現代藝術的熱衷。畢業後,他曾在廣告公司工作,也和《劇場》雜誌的黃華成、莊靈、陳耀圻等人相熟,不只加入陳耀圻拍攝紀實電影《劉必稼》的工作團隊,也在紀錄片《上山》中成為被拍對象,開啟了黃永松對拍電影和紀實影像的興趣。
黃永松參與藝專同學導演的電影《不敢跟你講》,成了串連吳美雲和他的重要橋樑。「我一看這電影,興奮的不得了——這是世界一流的電影來的!」吳美雲從電影的取景和構圖看出黃永松驚人的美術能力,當下她就知道,一定要這人當我的美編。
但黃永松只答應跨刀三個月,三個月後,他就要到美國和陳耀圻拍片。不過人算不如天算,《ECHO》創刊初期,資金和人力捉襟見肘,不忍吳美雲獨撐的黃永松續留,還把藝專學弟姚孟嘉和奚淞找進雜誌社。從此,「漢聲四君子」的合作模式儼然成形:吳美雲主持編務和行政,黃永松掌視覺,負責策畫、收集資料、美術設計和攝影,姚孟嘉負責攝影和繪圖,能畫能寫的奚淞則多扮演採訪主筆角色。
「這是一群志同道合、心胸很寬的臭皮匠組合」,吳美雲這麼形容。她笑說,許多時候雜誌專題是「吵架吵出來的」。「我們都是很有意見、想法的人,而且不怕爭論。哪個人丟出idea,其他人就會找漏洞、互相辯論,通過這樣的討論,大家就對這個idea非常了解,所以我們的編輯會議是很熱鬧的!」
爬到桌上對罵、摔破水族缸、甚至撕破稿子……歷數編輯會議發生過的「慘案」,吳美雲止不住笑意。然而,工作的爭執歸爭執,離開了編輯台,友誼依舊。《ECHO》創刊兩年後,黃永松、吳美雲、姚孟嘉等人為了製作玉山專題,全副武裝登上攻頂,站在這座東亞最高峰上,六個漢聲人結拜為終生的異姓手足。
從英文版到中文版:讓「傳統」向不同讀者說話
回顧《ECHO》創刊號的慈祐宮和大鵬劇校兩篇報導,猶如兩扇重要大門,暗示日後《漢聲》雜誌的兩條主要路線。慈祐宮開啟了漢聲對民間信仰與文化尋根的探索,大鵬劇校的京劇課程,則一路蜿蜒為對傳統藝術的長期關注。
這兩扇門,都是黃永松指出來的。
吳美雲雖對中國傳統文化有興趣,但礙於成長背景,習俗落地生成的吃穿用住,她並不如熟悉;反觀在桃園鄉長大的黃永松,從小就浸泡在傳統中。舉凡逢年過節的各式祭典、客家人的宗族祭祀文化,「這些對鄉下孩子都是很自然的事情,是一種文化的節奏。」連參與電影拍攝工作,都遇上京劇電影,和來自中原的傳統文化接上軌道。於是,當吳美雲提出她對傳統的孺慕之情,黃永松自然帶領她走進各式各樣的俗民生活現場。
「首先我問吳美雲,妳知道漢聲辦公室有保護神嗎?她不知道,於是我帶她去慈祐宮看。宮裡的廟祝給我們介紹,也講得很好,吳美雲聽了就開心了。」對黃永松來說,信仰也碰觸到台灣開發的歷史,松山古稱錫口,慈祐宮媽祖廟的興建是錫口重要的初期建設,這樣的報導題材跟我們的生活是有關係的,這是雜誌主要吸引我的原因。「此外,我也帶Linda(吳美雲)看我家鄉做拜拜,還去北港看炸鞭炮、大甲迎媽祖……這些都引起她極大的興趣。」黃永松說。
「他們都叫我外國人,因為我對這些一竅不通」吳美雲假裝生氣地抱拳。然而,一竅不通恰恰是她採訪時最好的起點,「我完全用新鮮的眼光在看,而且問最笨的問題——就算我都知道也會這麼問——問最笨的問題,你才能拿到最棒的東西。」
英文版《ECHO》共發行了六年六十一期。期間,編輯團隊走訪台灣各地,製作諸如傳統節慶、皮影戲、南鯤鯓、台灣山岳、油紙傘、畫糖人等專題,這些題材也成為日後中文版《漢聲》雜誌的墊腳石,在《漢聲》雜誌時期有更多深入、全面的報導。
此外,《ECHO》對洪通、朱銘、陳夏生等人的報導,成功引起了國內外讀者對這些台灣藝術家、工藝大師的注意,更為台灣早已蓄勢待發的鄉土情懷,灌注了一股積極、正面的能量。
一九七八年,在漢聲四君子長達一年的運籌帷幄,中文版《漢聲》雜誌登場。吳美雲嘆道,「本來打算兩本都做的,從沒說過不做英文版,但後來發現,根本不行,沒時間做英文!」
動念做中文版,是因為很多讀者去信編輯室,希望能看到《ECHO》的中文報導。對吳美雲來說,既然要做,沒道理「給自己人看隨隨便便,給外國人就漂漂亮亮」,「怎麼超越自己,做出比英文版更好的中文雜誌,編輯們煞費苦心。
吳美雲深知,縱使同樣關注傳統文化,中文版的詮釋視角必然與英文版不同,「你不可能把中國文化介紹給中國人自己嘛!」然而,過去幾年跑遍全台,他們親身感受現代化如何造成傳統的飛快消逝,加上俞大綱一席話鼓舞,將民俗文化的精髓、智慧、技術,透過採訪記錄保留,遂成為《漢聲》中文版的主要目標。
俞大綱送給漢聲的話,是這樣說的:「傳統好比人的頭顱,現代有如人的雙足。在現代化的激流中,漢聲必須負起肚腹的擔當,使現代中國人能銜接傳統與現代,全身前行。」
養丹田:漢聲的選題、採訪與呈現

肚腹位居人體中心,練武之人講究蓄養丹田,瑜伽行者也視腹部為核心力量的所在,以肚腹自居的《漢聲》雜誌如何「練功」?幾個原則:小題大做、曠日廢時、不依附流行,以及最重要的,對「做好」的堅持超過一切。
所謂小題,指的是不從大範圍開展,而是挑選一個具象主題,深入探討,從而展現文化的整體。例如中文版第一期專題「中國攝影專集」,表面談攝影設備和技術傳入中國後的相關人事物理,實際上卻輻射出近代中國史的樣貌;又或第二期因應馬年的「中國馬專集」,中國人與馬的關係,實則反映古代歷史的變遷,因為馬是最主要的交通工具,政治聯繫和戰爭行進,都得靠牠。
曠日廢時,這個日後被人們辨識的漢聲出版特色(漢聲可以花九年時間醞釀、等待、製作一個專題),早從英文版時期,編輯團隊連續三年參加大甲媽祖遶境,直到第四年才推出專題便可見一斑。
媽祖專題由吳美雲主筆撰稿,她回憶自己以「外國人」的心情首次參與遶境所感受的震撼:「那場面簡直讓人昏倒!你想想,四萬人連走八天八夜,而且經常半夜摸黑走!」記憶力絕佳的她,清楚記得走出大甲鬧區,鞭炮聲逐漸止息,「天上星星特別的亮,田野間,遠遠就看見一炷香火,星星點點走過來,或是有人挑了個擔子,裡頭裝了食物或水,要給我們吃……」
「那真讓人感動,台灣人就是這麼老實、誠懇,幾萬個人跟著媽祖走路,沒人吵架,平平靜靜,就是個『寧』字。但,走了兩趟,即使採訪過整個組織和許多邊境信眾,吳美雲遲遲不敢動筆,「太龐大了。我從沒處理過這麼龐大、震撼的東西。第三年去完就提筆寫,但到第四年,我更清醒了,也對寫出來的東西比較有信心,才出了這個專題。」
這個「四年磨一劍」的過程,比起後來八、九年起跳的專題製作期,雖是小巫見大巫,卻也足見吳美雲對專題報導細膩、嚴謹的要求。同樣地,黃永松也發揮紀實攝影的功力,不僅鮮活捕捉遶境信眾的庶民容顏,更將這些肖像逐一去背、連續排列,賦予專題連綿不絕的群眾感,視覺效果飽滿驚人。
在漢聲,每個專題多會組成三到四人的編輯小組,出外進行田野調查。吳美雲形容,一家人出去大家都打杖」,必須在有限時間盡可能地蒐集資料,幸而「漢聲四君子」早建立極深的默契,每到一個現場,分進合擊,誰看到有趣、不容錯過的畫面,一個眼神示意,其他人就知道趨前捕捉材料。通常,由吳美雲和奚淞發問、做記錄,姚孟嘉和黃永松測繪、攝影。
日後,當《漢聲》雜誌前往中國進行民間工藝調查,奚淞還曾寫下他們如何靠著高度默契,記錄在四川街頭偶遇逐漸失傳的「彈棉被」技藝:原本要採訪「瀘州老窖」酒廠的一行人,看見對街兩個漢子宛如特技表演般勾彈舊棉被中取出的棉線,立刻決定「來吧,就來一段即興的民間工藝採訪吧!」
「當我們從行囊中掏出筆記本,編輯早已一個揹攝影機、腳架奔上天橋頂,尋找俯拍角度,另一個也開始記錄詳細工序了。」
奚淞寫道,「這是漢聲夥伴從事民俗田野調查、合作了二十年的大默契。」
「我們負責文字、圖像記錄,也得分秒必爭,從民間工匠的身世背景,一直到工序流程的每個細節,都得鉅細無遺地記錄下來。不然,待回到台灣,發現缺了一道工序環節,整段民間工藝的採訪就算報廢了。田野調查工作,就是如此緊張、又興奮。」(以上奚淞文字皆引自〈生活裡的智慧——一起來搶救大陸傳統民間文化〉《聯合報》,一九九一年六月廿六日)
然而,等待被發現、被記錄、被搶救的民間文化這麼多,漢聲如何決定選題範圍?「我們沒有跟隨時尚的問題,也沒有對手,因為根本沒人要做這種事——賠死啦!」吳美雲哈哈大笑。儘管如此,瀏覽《漢聲》雜誌初期專題,不難發現,其關注焦點仍隱隱扣連著時事脈動。
例如,「國民旅遊專集」(5、6)推出的時,正逢台灣開放國外觀光護照。當其他媒體大肆報導如何出國觀光時,《漢聲》反其道而行,分就自然生態、歷史人文面向介紹台灣深度旅行;在一片「出國熱」中一新讀者耳目。「文化資產保存法」發布前,《漢聲》就製作一系列「我們的古物」(8)、「我們的古蹟」(9)專題,甚至邀請讀者共同踏尋台北古城,開啟了近代台灣城市踏查的先聲。
《漢聲》也是國內最早關注食安、有機農業議題的雜誌媒體。「稻米專集」(12)、「菜根香專集」(15)、「免於吃的恐懼專集」(17、18),放在塑化劑、毒奶粉引起軒然大波的現今時日重讀,《漢聲》製作專題的前瞻性令人讚歎,也不免百感交集。
至於,專題是如何從無到有的?爭論不休的編務會議是專題最早的搖籃,吳美雲說,黃永松、奚淞、姚孟嘉等人都是創意滿滿的點子王,面對他們繁星概念,「我就變成了摘星人,從這一大堆棒得不得了的idea裡,挑一個做得成的題目繼續發展。」
吳美雲以「我們的古物」專題為例,談一個專題從發想到最後呈現的過程。編輯部研讀了大量國外資料,對美、日等國如何保護古物大致理解,但中國古物的相關資料往往付之闕如,便採訪了國內幾位歷史文物研究者。其中,歷史博物館的劉平衡教授以陶壺為例,娓娓道來「如何從一只壺看出當時的社會文明」,過程猶如閱讀推理小說。從壺的構造破解歷史密碼固然有趣,但,「為什麼我們要保護古物?」
物品會開口說話。它能告訴後人發明的過程,反映了怎樣的人類智慧。認識這些知識後,「萬一將來我們有危機,這些智慧會變成我們的基因庫,讓人類找到其他存活下來的方法,文化就不會因此死亡。」吳美雲說。
然而,要將傳統智慧與當代人連結,必須創造引起讀者興趣的環節。開啟「我們的古物」專題的,是一位《漢聲》編輯現身說法,列出她一日生活所需的物品,這些日常用品,從過去的古物逐漸蛻變、革新,也將成為未來的古物。專題最後則呈現了未來古物的最大貯存地——垃圾場,借古物傳達對現代生活的態度,《漢聲》編輯團隊的用心不言而喻。
練核心:漢聲的「稿件撰寫」與「美術設計」心法

除了採訪時面面俱到、鉅細靡遺,如何以最精準的方式呈現專題,身為雜誌總編輯的吳美雲和美術總監黃永松,也各有自己的品味堅持。
從報社記者轉為雜誌採訪者,吳美雲全靠閱讀喜愛的雜誌學習。創刊前,她和黃永松到西門町舊書攤大量搜刮美國雜誌,「有幾本雜誌是我們的老師。《NEW YORK》、《NEW YORKER》、《TIME》是文章好,《PLAYBOY》更是,它還是全美稿費最高的雜誌!《LIFE》、《SATURDAY EVENING POST》是看它的攝影表現,我們從中學習怎麼用攝影說故事。」
吳美雲發現,好的雜誌報導特別注重開場白,「你要想像,人家是坐在馬桶上讀你的文章,他只會給你三秒鐘。你標題不吸引他,他就不看第一段,第一段不吸引他就不看第二段——第三段看完,他就會往下看了。」
「另外,我要求撰稿盡量口語、白話。你想想,坐在馬桶上怎麼看咬文嚼字、邏輯轉來轉去的稿子?還要記住,你不是在寫日記,是寫給人家看的,要從讀者的角度看這篇文章。」
《漢聲》雜誌的稿子一般要過三道關卡,吳美雲把守最後階段的「定稿」。怎麼定?用聽的。「我完全靠耳朵。一覺得聽不懂、邏輯不對、次序不對,文字嘰嘰嘎嘎的,我就要改。」她說,「文字這東西,是你聲音停在哪裡,重點就停在那裡,要是停錯地方,邏輯就不那麼清楚了。」
不只雜誌這麼做,漢聲出版的「中國童話系列」也一樣。每個童話寫完,在奚淞、姚孟嘉看稿前,編輯就先往街上喊鄰近的小朋友來,「小朋友都知道要來聽編輯唸故事。萬一沒聽完孩子就跑了,這篇就得重寫。」
文字靠的是這等水磨功夫,黃永松的美術設計也不遑多讓。《漢聲》雜誌從中文版第三期的「中國童玩特集」,便以一系列圖片搭配短文的圖序形式,讓讀者藉由影像進入主題敘事的情境,形成《漢聲》雜誌重要的特色。
「我的設計哲學是『恰到好處』,因時、因地、因人、因物制宜,不套模式。」黃永松如是說。學過藝術也拍過電影,雜誌版面在他,是創作,更是一種「寓動於靜」的表現形式,在他眼中,雜誌「不是一個個跨頁看,是要連著看的。要把時間落實在空間上,讓人感受到時間。」
「設計第一要做到表達,就是記錄清楚、說明明白。第二是表現,用什麼方式展開你的報導?最後,是表演。」他以拍紀錄片的講究構思畫面,將字體、字級、色彩、欄位、文圖配置皆視為創造氛圍的要素,讓靜止的版面充滿情緒渲染的力量……《漢聲》雜誌成了他另一形式的電影菲林。
此外,隨著「搶救傳統民藝」的路線逐漸清晰,「中國傳統文化基因庫」的選題範圍成形,《漢聲》雜誌也改版為「民間文化剪貼」,採取讀者可自行撕開重組的活頁裝幀,這些改變都曾引起讀者和媒體的廣泛討論。
推出中文版後,一九八〇至九〇年代的《漢聲》雜誌,幾乎期期專題都引來其他報紙媒體的介紹討論,足見其影響力與媒體號召力。一九八〇年,《中國時報》將「漢聲雜誌十年來的努力與收穫」選為「風雲十年——文化十事」;《漢聲》的專題報導也獲報導文學獎項,成為台灣報導文學的奠基者之一。一九九四年,《漢聲》雜誌被電視節目「縱橫書海」選為「過去三十年來對台灣產生深遠影響的三十本書籍」之一。二〇〇六年,《漢聲》雜誌被他們曾取經學習的《TIME》雜誌選為「亞洲之最——行家出版品」,一時聲勢達到高峰。
不過,進入二十一世紀的漢聲,早已將船舵駛離了雜誌,航向更遠的疆域。

二十年後回看,什麼最重要?
對《漢聲》雜誌的訂戶來說,準時收到雜誌,不是一件那麼必然的事。
《漢聲》雜誌的出版頻次歷經許多變動。《ECHO》時期是月刊,中文版早期是雙月刊,八〇年代改為一年發行四次的季刊,一九九一年改版「民間文化剪貼」時曾每月發行,但隨著工藝類專題製作趨向叢書化,發行時間不再固定,儘管仍以「雜誌」名義出版,在讀者眼中,毋寧更近於一本製作精美的工藝書。
為什麼發行頻次變來變去?
「我承認大部分責任在我身上」,吳美雲先是俏皮翻了翻白眼,語氣旋即認真,「我是這麼想:去編一本書或雜誌,是天賜給你的機會。有這機會,就要把能力發揮到極點,把每一本書做得比前一本好。」因此,與其拘泥於定期出刊,「我更在乎做得好不好。二十年後回頭看,出書晚了五天十天不那麼重要,但做到七十分或一百分,差別很大。」
但是,把一個專題做到什麼程度才算最完美的呈現?在漢聲,這是一門時間、經驗、能力持續累進的發現過程。「我們有很多後來成書的題目,之前都在雜誌出現過。一開始發現,就先做小的(專題),當遊記報導,知道越多層次就發展越大。」
特別是一九八七年後,兩岸開放探親,漢聲也將民俗田野調查推展到中國。隨著編輯團隊的足跡深入這片廣袤的文化母土,他們驚訝地發現,這裡不僅地大人多,連傳統文化流失的速度都快得嚇人。透過大量的田野調查,漢聲一面構築遍及全中國的搶救民俗網絡,一面經由專題與讀者分享他們的見聞和學習過程,並從中選擇必須跟時間賽跑的民間工藝,作為深入了解、記錄、維護的對象。
曾在《漢聲》雜誌出現過的「中國的虎文化」(20)、「福建圓樓」(22)、「剪紙藝術」、「曹雪芹風箏譜」(38)、「貴州蠟花」(42)等,日後都以專書形式出版,更全面、完整地呈現出該文化的特質、發展脈絡、工法與製程。雜誌專題叢書化,成為不可避免的方向,「每個題材都太精彩了,不可能一個專題做完就結束。何況我們是希望工藝保留下來,不重複做下去,沒辦法保留。這麼把一個小題目前深入完整做,最後就變成一本書了。」吳美雲說。
基因庫與工藝四法則

面對中國廣遠的民間文化和傳統工藝,必須建立一套選題標準和工作方法,才不致失卻方向。一九八八年,漢聲開始在中國各地成立民間文化編輯工作站;一九九一年起,改版為「民間文化剪貼」的《漢聲》雜誌,由台灣編輯部和北京的編輯工作站分進合擊,輪流推出專題。此時,黃永松提出了「民間文化基因庫」的構想,以及整理工藝素材的四項法則,作為《漢聲》編輯部選題、工作的指導原則。
「民間文化基因庫」分為五種、十類、四十七項,舉凡生活、信仰、文學、藝術,無不涵括其間。但,怎麼樣的文化算是《漢聲》欲記錄保存的民間文化?黃永松提綱挈領:「第一,只做中國不做外國;第二,只做傳統不做現代;第三,做基層民間文化,不做上層菁英文化,所以知識分子關切的題材我們不做;還有,第四,做活的不做死的,現代的、上層的、考古的,這些都有別人做,我們就在其他面向盡量周整,不偏廢。」
而工藝四法則,指的是「體、用、造、化」。亦即,編輯團隊在田野調查中,必須將體——形狀、質地、色彩、裝飾;用——什麼人在何地為何事而用,用法又為何;造——製作過程、材料、工序、注意事項;化——文化、地區使用的脈絡和流變等,予以完整地採集記錄。
這些歸納,正是《漢聲》雜誌多年來累積的經驗所整理而成。吳美雲記得,早在《ECHO》時期的美濃紙傘報導,他們便開始完整細膩地記錄一把傘從無到有的工藝過程,「我們做工藝,最大的目標就是要讓讀者看到報導的圖文就能做。」畢竟,能夠實踐的文化,才有存續的可能,「搶救」也才有更積極的意義。
然而,要全面記錄一門傳統工藝,達到可永續傳承的目的,一點都不容易。黃永松曾以「惠山泥人」的技藝調查為例,說明漢聲對記錄傳統工藝所下的扎實功夫。
一九九四年,黃永松在中國發現了「泥人」這個絕佳題材,經過長期觀察與學習,《漢聲》雜誌的視覺風格歷經幾個不同階段的變化,每次變革都能引發討論,甚而帶動國內設計、裝幀的新潮流。
《ECHO》時期,封面為創刊以來一貫的四格景框,從早期以框格呈現內容的不同面向,後期轉變為純粹的視覺意象,內頁文圖配置簡潔,大幀圖片的攝影表現在水準之上,製造清新、流暢的閱讀感。
中文版《漢聲》雜誌的文圖編排更趨流動,在幾期的風格摸索後,逐漸走出專題圖序、繪製插圖、版面流動性強的編排風格,其中以精美的手繪插圖,為讀者留下歷久彌新的漢聲印象。「戲齣年畫」(25)專書出版,黃永松的設計美學得以盡情發揮,從用紙到印刷都有全新的表現。其後,《漢聲》持續推出裸書(書背僅上膠不貼皮)、雙色印刷的剪紙書、全書設計將手工過程具象化的蠟染書等出版品,曾獲選《時代》雜誌亞洲之最行家出版品、中國出版裝幀設計獎、中國最美的書、西班牙最佳食譜設計獎等獎項。
黃永松表示,他對書籍設計的總體概念,是追求最能恰當表現內容的設計,其次是如何以最節約的方式達到最好的設計表現。從專題初期到印刷實務,他的參與度非常全面,因此能精準掌握作品最終的樣貌,也是其他美術設計難以企及的。
於一九九八年帶領四位《漢聲》雜誌編輯為泥人師傅的工藝留下紀錄。在長達十一天的工作中,「美編負責拍照,文編負責寫下記錄。為了工作方便,我們在小樓房的室內與室外弄了兩個攝影棚,分泥塑和彩繪兩組人馬進行。」沒想到,從台灣帶去的攝影用藍燈泡兩天就燒壞了,黃永松動員全中國的朋友打探,才發現上海有賣相同的燈泡,連忙讓人從工作所在地的無錫,搭火車去專程買回來。
為了詳細記下步驟,師傅的每一個動作都得拍照片,「有時候老師傅動作快了點,我們便要求重來,老師傅給我們叫幾次重來,就生氣了。老師傅從很開心,做到開始不高興,然後做到生氣,生氣還在做,又做到很沮喪,做到很痛苦,然後又開始歡喜。」最後,老師傅的工藝被《漢聲》歸整出「捏塑十八法」與「彩繪七法」,這個折騰師傅與編輯的工作過程,化為《漢聲》雜誌的三期內容,也成了黃永松最難忘的採訪印象。(以上引文出自《黃永松與漢聲雜誌》,二〇〇三年出版)
雜誌的型式改了,「做雜誌」心態沒變

這些年,漢聲已從昔日每推出議題必引起矚目的文化雜誌,轉型為民間藝術文化的精緻專書出版者,被歸屬於哪個出版形式,其實不太重要。「你可以說漢聲現在的內容太深,不是雜誌,但,我們的目的從來不是『做雜誌』,而是借雜誌型態跟讀者分享我們學習到的東西。」吳美雲強調,雖然表現形式和能力都在進化、改變,不變的,是漢聲對於知識分享的使命感。
在黃永松眼中,「(漢聲的)雜誌心態是沒有改的。這心態是活潑、充滿生命力。過去,書給人的感覺比較沉重、靜態,我們用雜誌的心態做叢書式的內容,讓雜誌跟書可以交流,重點是把內容說好,為內容找到最恰當的表達。」
將鮮少出現於主流文化的傳統民藝介紹給一代又一代讀者,放在出版漸趨不易的今日,應當會被視為「不可能的任務」,不過打從一開始,又何嘗容易過?四十年來,總有人問吳美雲「在漢聲工作很辛苦吧?」「不辛苦!我每天工作都在玩,工作就是要開心,這是人生的goal(目標)!」她哈哈大笑。
她的老搭檔黃永松也同樣氣定神閒,「前幾天我還被媒體問到,我七十一歲了,打算退休嗎?我說,到今天我才感覺這文化工作我越做越成熟,看法越來越清楚,不能退休!我還能做二十年,繼續帶年輕編輯往前走。」
孔子說,人生到四十叫不惑,七十歲是「從心所欲不逾矩」。從心所欲的吳美雲和黃永松領著不惑的漢聲,做雜誌也好,出書也罷,媒介怎麼變都無妨,他們仍懷抱對傳統文化和知識的熱情,繼續打磨畢生累積的技藝,將漢聲作為傳統文化的老窖,源源不絕,造出佳釀。
《漢聲》雜誌的階段性發展
• 1970年6月,吳美雲成立「漢聲雜誌社」,籌備英文版《ECHO》。8月,黃永松加入漢聲團隊,並邀姚孟嘉、奚淞參與美術、採訪工作。1971年,《ECHO》以月刊型式創刊發行,是國內首見以台灣傳統文化為主題的英語雜誌,彩色文圖並置、銅版紙印刷的形式開當年先河。
• 1974年,《漢聲》連續四年走訪大甲媽祖遶境,製作大型記錄報導,奠定日後《漢聲》田野調查報導的基本模式。1976年,編輯團隊到美濃採訪油紙傘製作工序,亦成為《漢聲》記錄民間技藝的基礎。
• 1978年,《漢聲》雜誌中文版歷經一年籌備後登場,黃永松擔任發行人兼總策畫,吳美雲任總編輯,姚孟嘉為副總編輯兼社長,原本在《雄獅美術》擔任主編的奚淞重新加入漢聲團隊,擔任副總編輯。第3、4期推出的「中國童玩專集」引起讀者廣大迴響,漢聲遂停刊兩三個月,全員投入中國童玩全省巡迴展,參與民眾單台北場就高達四十萬人次。
• 1987年,兩岸開放探親,《漢聲》前往中國製作尋根系列專題,在中國各地成立編輯工作站進行民俗田野調查。同時,台灣城市發展、古蹟保存議題亦引起《漢聲》注意,陸續出版「長住台灣」(73-76)、「搶救龍潭聖蹟亭」(78)等書。1996年,《漢聲》雜誌「有機報告」(91、92)、「日本MOA的自然農法」(93),帶動台灣有機飲食與自然農耕風潮。一百期之後多推出以工藝、地方風物為主題的叢書式雜誌。
《漢聲》營運的過去、現在與未來
• 《漢聲》雜誌自創刊後有十多年是赤字經營,英文版雖然每月發行兩萬份,其中一份賣給中華航空公司,但實價過低,不敷成本,早期需靠編輯部為其他公司行號代編刊物或製作廣告傳單以維持營收。
• 1981年,叢書《中國結》和《中國童話》出版,加上後來的《漢聲小百科》,成功開啟相關出版市場,叢書更成為養雜誌的收入來源。1982年,為遏阻盜版,雜誌社成立漢聲直銷隊,由吳美雲親自授課,奠定漢聲直銷部以產品知識為銷售優勢的經營方針,該年《中國童話》創下54萬冊銷售佳績。1992年,漢聲成立直銷、電銷、郵購隊伍,全台四十多個辦公室,並設立客服、倉儲部。1993年,漢聲在中國正式成立直銷分公司,全盛時期的漢聲人力達千人。《漢聲》雜誌的銷售基本上以零售為主,各冊銷售狀況不一,像《中國童玩》因為搭配展覽,銷售量可高達6-7萬本。
• 2003年,北京漢聲文化信息諮詢有限公司(北京漢聲巷文化創意發展有限公司)正式成立,提供中國各地文化活動顧問、諮詢、策畫、執行等服務。而雜誌編輯部仍維持中、台各自運作營銷與發行出版品。
※本文首登於《咆哮誌:突破時代的雜誌》,行人文化實驗室出版,2014年10月25日出版。本書現已絕版,此次蒙行人文化主編及編輯應允刊載於網站,特此致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