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山綠 主人晶晶有天捎來一本《薩滿之心》贈我試讀,我不確定自己是否曾沾沾自喜提過學薩滿的經驗,但心存感激收下了。
2016-2017年間,我斷斷續續從一位台灣著名薩滿師承者的工作坊習基礎課。現在想起來,植物啊登山啊,這些近日猛往自己身上貼的標籤底下,潛在動機都從薩滿來。
老師的薩滿師承安第斯山系,古印加帝國所在地。此系統的薩滿禮敬聖山,有些儀式呼喚不同聖山的名。印加帝國曾發展的科學,是以植物為基礎。當時因為開課時機,我並非從入門的「薩滿基礎」開始,反而是一堂務實有用的「能量保護」課程,那三天所學的內容之有趣、之大開眼界、之驚奇,不僅快速收編我,我也因此相信:哈利波特的世界可能不只是小說家的虛構。(舍妹對此僅表示:你們被集體催眠了吧。)
但17-20年這些年,我中止了對這些怪力亂神領域的習藝。理由很多,最可說的是:我對作為傳遞通道的人類,沒有信任感。至今我仍堅信,對於看不見的力量,宗教、信仰、身心靈……最終必須也只能回到個人的內在修習,一旦構成群體,質變無可避免。雖然,這樣想也是漏洞百出,畢竟人之所以求近看不見的力量,多少都為了解決看得見的世界裡種種人事紛擾。孤獨修行的個體,是沒有鏡像可投射檢驗修行所得的。
去年到今年大概是我活了短短四十年最接近「靈魂暗夜」的時期。即使如此也沒回到宗教身心靈的懷抱,是靠自然、心理諮商、朋友陪伴我走過。在自覺差不多泥沼爬起的時刻,晶晶捎來薩滿書,好像小天使送快遞。「妳準備好練習在看得見與看不見的世界之間滑行了嗎?」我自行解讀訊息如上。
看不見的世界裡遍佈小奇蹟和致命的危險。恐懼未知也是我不敢繼續接觸的原因(我不知道大家對每晚做預知夢或在夢中控制自己身體的感覺如何,但我他媽的嚇死了……)。如今,我仍覺得薩滿是玄妙的,但傾向用接地氣的角度看它。
薩滿可以是每天一遇空檔就做歸於中心的呼吸練習。
薩滿可以是每天對著行動祭壇(mesa)唱首歌禮敬大地媽媽和四方神靈動物所象徵的力量。
薩滿可以是拿家裡的鹽巴雞蛋啤酒做點小儀式袪除負面能量。
薩滿可以是靜心冥想,穿越似醒似睡的狀態後抵達一個沒有時間的空間,去那裡和你的力量動物、祖先、大靈相遇,邀請他們與你一起進行旅行、領回某種承諾和力量。
但滑行於看得見與看不見的世界之間又是怎麼回事呢?
《薩滿之心》的副標是「光明戰士的傳承與實踐」,近來對「戰士」特別有感(或許是火星行運12宮和我的太陽金星水星月亮都對峙的關係),也從書裡獲得了我想像的戰爭該如何進行。
我想像的戰爭多半不是面向外部真實世界的敵人。而「薩滿之心」所主張的戰士精神亦然。要面對的是三個人類經常有的大夢:安全感、無條件的愛、逃離死亡。這三個夢層層包裹偽裝成日常生活裡的各種關係存在,從一開始的美夢逐漸墮為我們亟欲逃脫的惡夢。可是要當個薩滿,也並不主張你棄俗絕世。
如果把薩滿說的時間旅行置入日常生活,我喜歡的練習大概就是剛才這樣的:坐在一間咖啡店讀書,休息時環顧四周,發現:
窗外的樟樹和台灣欒樹枝葉閃映著光影,無比美麗;
對桌的母親正跟畫畫的小女孩相視而笑,無比美麗;
我用幾次歸於中心的呼吸確認自己好好的「黏」在「自己」裡,暫時沒被過去和未來撕扯,感覺非常好。
這些感覺,這些當下,這些美好的片刻,都會過去。這種死亡一直存在著,發生著。或許有一點點悲傷,但沒有遺憾。
我好喜歡書中的薩滿所說的靈光話語:
「一旦你把死亡從系統中清除,植物會給予你美麗的靈視。」
「他們相信,物質世界中的每一件偉大的創造物都是做夢先夢到,繼而在現實中發生,就像在不可見的世界中先繪製建築藍圖一樣。」
「當薩滿巫士死亡,我們的光就像一根木頭放進火焰,會再度獲得釋放。」
「沒有地方是安全的,但是會有安全的人,他們只要用自己的光就能在周圍創造安全。」
「古老的能見者會堆起篝火來焚燒他們的個人歷史,即使故事還停留在他們的記憶中,也不再有份量。……我們最好定期地以我們的故事來點燃,從我們的過往中卸除重擔,並點燃我們未來可用之火。……
你將成為築夢者,而不是那場夢。你是故事敘述者,而非那個故事。」
最近,我又開始做一些「奇奇怪怪」的夢了。我經常在醒來意識乍然的片刻努力回憶夢中情景。把它們當成一顆未熟卵,存放在逐漸清醒跨入現實世界的意識抽屜中。帶著一顆彷彿脆弱的蛋,在看得見的世界行走。小心翼翼,彷若懷有珍寶。我不再那麼害怕它們在我說不上的哪個日常角落孵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