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日生活的編輯囑我寫島嶼的綠。收到信時,我那顆不莊重兼不爭氣的心先浮起一段旋律:期待著一個幸運,和一個衝擊,多麼奇妙的際遇;翻越過前面山頂,和層層白雲,綠光在哪裡……停停停!
鄉民動輒哼起的〈綠光〉,當然不是島嶼之綠(在民事法庭可能較為常見),而是地處南國的我們對極地奇觀自有想望。這麼說來,我們向來容易豔羨他方,好比,溫帶國家四季變色的落葉樹景致總是比台灣山林的終年常綠更稱得上「美」。疫情還未肆虐前,人們會專程出國賞櫻賞楓賞異國蕭瑟的秋季山景,但很少聽到有人說:真想去台灣淺山賞一下多樣的常綠闊葉樹。
別家的雞會下蛋,這心理也非台灣人獨有。1895年後來台的大批日人中,多的是對台灣島上綠得各有層次的樹木植物嘖嘖稱奇甚至魂牽夢縈者。這些人多是植物分類學家或林學家,當中不乏藝術家,在他們眼中,樟榕楠竹、相思九芎、扁柏紅檜,由深深淺淺的綠交相掩映的雜木林和高山森林猶如寶庫,無論要考掘經濟價值或造型美感,這座寶庫蘊含的內容都夠豐沛。
只是,隨日本治理展開的現代化,也將明明覆滿綠意的島嶼改造成對自然視而不見的文明所在。我們不再能感知:即使不落葉,常綠闊葉樹也會隨著氣候季節易容成鮮嫩或厚重的綠。即使都是一大簇枝葉形成一頂樹冠,卵形葉和針狀葉構成的冠形也絕對各異。而爬藤類和附生植物更為「樹、樹、還是樹」的山林遠景製造了披掛或懸垂的神來一筆——哪怕是惡名昭彰的小葉蔓澤蘭。
這座島嶼的綠,正趁此天時地利人和的機遇,召喚著我們再度賞識它們看似同一的差異。但到底是誰賞識誰呢?這麼說吧,依著色彩心理學或印度脈輪觀點,綠色是療癒的顏色,是七個主要脈輪居中的心輪代表色。而越來越多人被疫情和其他現實焦慮推促著走進自然綠意中。
然而,綠色是植物不需要的顏色。葉綠素吸收了紅光和藍光,透過光合作用轉化為植物所需的能量。但它們不需要綠色,於是反射在體表被人類的眼睛接收。我們的心一直被一整座島嶼的綠光療治撫慰著。這奇妙的際遇,難道不像個奇蹟?
※首刊於《伊日生活誌》2021年10月28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