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想到自己會被這部劇海釣出一大網羅近年累積的情緒感受,適逢過得有點喪氣的日子,所以要好好寫一寫這部作品讓我愛不釋手的地方,以此慰藉自己。
2018年《我的大叔》一開始播映,就在韓國引起熱烈爭議。理由一是國民妹妹IU(李知恩)出飾的女主角李至安,除了被父母債務壓到無法喘息,還有一個聾病奶奶要撫養,曾經自衛殺人的她沒有好文憑也沒有好背景,在公司當約聘時無意獲知上層主管的激烈鬥爭,聰慧機靈的她,決定從中得利,好儘速償還。李至安的債主經常上門羞辱毆打她,看著李知恩在畫面上被暴力痛毆,韓國觀眾忍不住沸騰。
理由二,劇名取成這樣,難不成又是一部底層少女迷戀社會中堅帥氣成功大叔的教壞大人小孩愛情劇?那是韓國me too事件頻頻發聲的一年,同年的連續劇《經常請吃飯的漂亮姊姊》在姊姊跟年下鮮肉的戀愛中穿插了反擊公司性別歧視和性騷擾的議題,《LIVE:轄區現場》則幾乎逾半劇情重心都放在性侵受害者的療癒(heal)和給力(empower)上,你該不會想走回頭路歌頌羅莉塔吧?
我過去未曾看過編劇朴海英的作品,但由她執筆的《我的大叔》加上盧熙京的《LIVE:轄區現場》,就讓我想粗率地把2018評價為「給力女子們的韓劇新面貌」,或許因為身處亞洲社會,她們並不冒進地塑造類似《龍紋身的女孩》主角莎蘭德那樣強悍反社會的女性角色,而是在不跟社會框架魚死網破的前提下,用一些跳脫既定印象的女性角色表達或行為,來鏡射出另一種跳脫既定印象的的男人們,活生生的畫面演給你看、說服你相信:一個人要活出自己、人與人有不刻板的往來,是可能的。
《我的大叔》完結後,所有人都在討論:李善均飾演的男主角朴東勳到底對小他24歲的李至安有沒有男女之情?網路上分成兩種意見:沒有——因為東勳是個正直到有點過頭的男人,在劇中大多稱至安為「那個孩子」的他,頂多把至安當成一個令人疼惜的後輩,而他給予的幫助和支持,則類似至安的人生導師和父兄。
有——東勳在劇情中段被李至安直球告白的瞬間,驚慌到竟然答應她的請求用力打她的頭「好澆熄我對你的喜歡」,力道之大還讓至安扑街。他跟外人形容至安是個漂亮的女孩子,稱讚過至安善良,至安也透過別人之口得知「東勳喜歡善良的人」。
但比起這些討論,關於他們的關係,我覺得更重要也更享受的部分是,朴海英用「節制」和「收手」,強而有力地讓東勳和至安不是作為兩個世間男女,而是作為兩個彼此袒露也被接受的靈魂,深刻的交集相伴。
他們的確不是一般認知的男女,放在韓劇宇宙裡也如此。
因為從小遭遇惡劣生長環境,聰慧的李至安在生存本能的逼迫下反應靈活又狡獪,「過得好的人比較容易成為好人」,而她不是,她有豁免權。她聰明到可以算計公司裡鬥爭最激烈的兩個常務,正直善良又活得毫無生機的朴東勳當然也不是她的對手。她可以不動聲色偷竊、主動跟鬥爭者之一提議合作、拿害人所得的錢一轉眼就支付給債主、她敢在人多之處下手竊聽,巧妙布局讓一群中年男人團團轉。
這樣的少女不會成為羅莉塔。當她對一個大叔產生感情,也不會是享受「當個被凝視的客體、從男人對她的慾望中折射出(自戀的)慾望」云云。那完全是基於她以非法手段侵入了一個男人隱私,卻被他表裡如一的善良、正直、純粹說服。被他在外人面前對她毫不保留的理解和同理同情給軟化。
她對他的喜歡和忠誠因此直率不藏。考驗落在朴東勳這方。我身邊的朋友對世間有這種男人不敢置信:一個失意的中年男人,要供養自己的家還有原生家庭的兄弟、老婆嫌棄他「出門工作跟要捉你去屠宰場殺掉一樣」還暗中跟他的敵人外遇、他犧牲一切成全別人和社會價值,但沒有人懂他的孤獨和不快樂,還動不動拋來一句「我最羨慕你了!」「你是社區表率!」給他更沉重而說不出的壓迫。
在這種情況下,一個貌美、對你坦白示愛、說喜歡你從聲音呼吸腳步說的話到你全部的女孩站在你面前,要求你抱她一下,而你竟然忍得住?
對啊,大部分的人都忍不住。早就把自己用力拋進溫柔鄉的安慰中,經由身體慾望或情感宣洩盡情逃開挫敗苦痛和失去價值感的自己。
可是朴東勳忍住了。不是沒有感情,但他自己恐怕也說不出該為這感情貼上哪一種標籤。他只能在跟至安一起走路時越走越快保持某種距離。只能死撐著不回她鼓勵簡訊而是隔空低語著「謝謝」。他用力打至安的頭因為她挑釁對他說:「你不打就是喜歡我!我隔天就要到處說朴東勳喜歡李至安!」
最後一次,李至安要求擁抱時,朴東勳答應了。那個擁抱只是身體靠著身體,很輕,朴東勳把臉轉向一邊,露出惆悵、尷尬、忍耐……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這一場景我反覆重看許多次,打從心裡感激編劇,也感激李善均把這情感詮釋到這層次。他在動搖,但即使動搖他也不確知自己該如何歸納這動搖。所以只能忍住,很輕,很小心的忍住。
朴東勳的太太曾經跟外遇情人這樣形容他:「像個丟了東西的人,卻連自己丟了什麼也不知道」,因而長久陷在失落的傷痛和孤獨中。因為李至安,朴東勳從蒙昧中醒來,恍恍察覺自己所丟失之物。必須到他拾回了那樣東西,他才能夠掌握李至安之於他究竟是什麼。
在那之前,朴東勳克己守住兩人之間的界線。那讓弟弟嘲笑他「利益跟良知總是選擇良知,因此不快樂」有了反轉的力道:你的良知,是所有情感的集合。當你的良知被另一人深刻理解,所得遠超過快樂。
在這個意義下,把戲劇編導期待這部戲「有更多男性觀眾觀賞」的目標放進來,固然還是存在「即使是魯蛇,你(男性)如果正直就可以獲得年輕女子的理解和愛」這種奇怪的報償意識,但,基於編劇提出一種「值得臻至的高標」,而這個高標其實也不限於性別,所以,我吃這套。
(後來一直沒有寫出來的「待續」:奇怪的給力女子們—宥拉、鄭熙、大嫂、以及允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