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如《我的大叔》的社區鄰居們,朴海英編劇也在《我的解放日記》創造了很多令人難忘的次要角色。我一面寫一面回想也擅長寫群戲的盧熙京編劇,兩人的差別究竟是什麼?
我覺得差別在於,盧熙京描繪的是一種近乎完美,但放眼望去我們置身的世間多半難以擁有的人際關係。《沒關係,是愛情啊》裡同住的趙東民、池海秀、朴洙光,前兩者是心理師前後輩,海秀還暗戀過東民(但被拒絕),海秀本身有性方面的精神問題,宛如兩人弟弟的洙光則是發病時立刻有室友救治的妥瑞症患者。《Live轄區現場》的弘日派出所裡的眾警員也是相愛多於相殺的同僚關係,遇到議員和警察署長等惡勢力壓迫時,所長和其他資深警察還會挺身而出,用讓觀眾大快人心的台詞和行動反擊惡勢力。
朴海英編劇筆下的群戲或次要角色們卻不然。盧熙京的戲劇裡仍有分明的善惡,但朴海英的戲劇即使有惡人,她也盡可能展示他們不同的稜面。在主角的人生裡,這些角色是討人厭的渾帳,可一回身他們往往露出脆弱、卑微、恐懼、無助的神色。也不是說你就討厭他們不起來,而是遺憾人這種東西,終究是靠著做出選擇而成為他們所是的樣子。
而朴海英並不吝惜給他們一些做出不同選擇的機會。我常覺得朴海英無論在她的生活中是個什麼樣的人,至少在寫作電視劇本時,她是傾全力在付出對人類的巨大溫柔。與其說是低首斂眉的菩薩,她的平視視角,越來越常讓我想起契訶夫。真的,尤其在看《我的解放日記》時,我每每爆出大笑,某次笑完了忽覺恍然,「原來如此。難怪契訶夫要標明《海鷗》是四幕喜劇。」
可是那笑並非嘲諷。是對劇中人物帶著一半同理一半荒謬的「我懂你的不明白」。
不過這篇心得我要暫時先放下《我的解放日記》為什麼總讓我微笑大笑瘋笑的不同場景。關於笑,朴海英用蘇香琪這個超級次要又超級不討喜的角色演繹了一個精采又溫柔的故事線。
蘇香琪一出場時我真的想呼她巴掌。她是廉美貞公司裡所謂「幸福支援中心」的組長,我不知道這個支援中心到底如何支援員工幸福,但蘇香琪的工作內容之一,是督促並關懷員工們參與社團的情形。這可能是韓國企業文化,員工一定要加入某個社團並在下班後參與活動,例如登山社、保齡球社、閱讀社。廉美貞和其他兩個同事都是不願參加社團的人,於是蘇香琪前幾次出場,總是滿臉微笑地督促他們,要加入社團喔!要幸福喔!要加油喔!Fighting!
每次看到蘇香琪的笑臉,我就想呼她巴掌。那種用正面良善強迫別人融入人群、克盡社交職責,很kinag也很無知。廉美貞等三人為了別讓蘇香琪再對他們囉嗦,索性自己成立「解放社」,三個看來孤僻又邊緣的人,認認真真買了日記本,在社團時間分享自己想從什麼內在或外在狀態中解放以及如何解放。
然後蘇香琪竟然還不放過他們,要求參觀他們的社團活動(到底干你屁事!又不是你的業務職責幹嘛多管閒事!)在聽完其中一人的日記內容後,蘇香琪立刻一臉正向的笑容,說了一些鼓勵、安慰和試圖建議(Fighting!)馬上被其他人一臉正色制止,「我們社團的規則是不給予建議、不加以安慰」。蘇香琪楞住了。(好了你可以滾了)
在我一度以為這個角色終於不會再出現時,解放同好會某天忽然多了一個新社員。嘿沒錯,就是蘇香琪。(我真的在螢幕外翻了個大白眼)她抱著一本解放日記本,一臉笑盈盈謹小慎微坐在其他三人面前。自從上次看過你們的社團活動,我就很想參加。我發現自己也有很多想獲得解放的事情。我第一個想解放的,是我的這個表情,她一臉笑咪咪地這樣說。
看到這裡的我跟著倒抽一口氣。不對,是屏住呼吸,聽她繼續說。只要在別人面前,我就會自動擺出這個表情。但我明明不幸福。說到這裡她低下頭,繼續安靜地微笑。說不幸福也是假的,但,也沒有真的開心到能露出這樣的笑容。只是只要在別人面前,我就會自動擺出這種笑容。所以,去參加吊唁對我來說,太痛苦了。我必須非常努力強迫自己面無表情,但是,好難喔。講到這裡她甚至發出輕輕的笑聲。
看到這裡我就忍不住掉淚了。飾演蘇香琪的這個女演員非常、非常出色。在這段短短的獨白中,她面部的表情基本上都是笑,各種不同的笑,可是我看到的是她在哭。以表演來說非常精緻而充滿層次。其中一個社員聽她說完了,扼要地說了一句「歡迎加入」,接著這段戲又有一小段蘇香琪和其他角色的對話。導演用了相當多的特寫鏡頭在拍蘇香琪的臉。帶著我們看她到這場戲最後一刻,笑容終於慢慢從她臉上滑落。她嘴角顫抖著,問為什麼還有一個規則是「誠實以對」,聽起來教她有點害怕。在聽到答案後,她的肩膀和上半身鬆了下來,說出她在這裡最後一句台詞,而那句台詞的結尾,是她發出「呵呵呵」的笑聲。
我為自己先前對她的不耐跟厭煩在心裡道個歉。
這就是朴海英編劇的溫柔。我不能保證下一次在現實生活中遇到這類令我起反感的人,我能不能及早意識到那些反感的言行底下是由某些惶恐、不安和脆弱支撐起來的,並因此試著用溫柔對待他們。但我會試著記得曾從這個戲劇角色的笑臉看到她在哭。
最後附帶一提。我曾偶爾在採訪工作現場看過這種面具鬆動的瞬間。可以想像那之於人有多痛苦跟不容易。而這段表演之所以深深動搖我,是因為這個人是自己意識到了自己的面具,並且明知艱難且恐怖,仍想試著脫掉它。然後這是一齣電視劇,是一個表演者要演出這樣的狀態。那裡頭的面具穿脫之複雜,之高難度,我真的敬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