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趁著雷陣雨落下來前到廟裡跟眾神聊天。才準備開口,就聽到旁邊一個中年男人站著對神明指手畫腳,沒有不敬,但更像跟朋友五四三。音量也不小,聽起來像在抱怨。
我皺了皺眉,氣自己容易被影響,也氣男人幹嘛不放低音量。他的行徑看起來有點異常。雙手胸前合十嘆口氣,其實我跟他有什麼兩樣?差別只是音量大小。
於是就定下心了。哈囉眾神明,我是家住何處的某某,承蒙大家照顧,近來一切平安,唯有內心不安。但這不安要從哪裡說起呢?
我張開眼睛,那個男人兀自叨叨,蒼蠅一樣擾人。神明,我的不安有點像這樣,容易被侵擾,想切割又覺得不可能切掉。畢竟是你們主張的:人世間一切都有連結。一切俱在同一張網羅。
我決定專心在我的不安上。我最近寫作不再快樂了。而這個最近其實有點久。我感覺自己會的那些招數已經不再能夠填滿我寫完重讀片刻的心臟。空空的。
但我沒有不喜歡寫作。我只是覺得它們越來越像一門差事。而且是需要下班後做幾張哏圖嘲笑一下老闆跟自己的那種差事。我已經很久沒有寫著寫著偶發性心跳加速全身寒毛直豎,的感覺了。更糟糕的是,這段文字讓我想起老夫老妻四個字。真要命。
難道寫字不再快樂也是中年危機的一種?
我覺得跟神明聊我的中年危機實在不太妙,首先跪在蒲團上的膝蓋就受不了。所以,我放棄像那個男人一樣念念叨叨,只是跟神明說不上祈求地說:我真的很喜歡寫字,希望諸神指引我撥開迷霧,讓我重新快樂寫下去,而且可以繼續以寫字為業。我感覺到心臟砰砰跳。
我知道自己現在暫時迷航,或是學會游泳一段時間後,偶爾游著游著忽然會在泳池中間亂撲亂打。但那終究是一種驚慌的感覺,沒到迷失或溺水。終究,神明還是什麼東西在製造我這個玩意兒的時候,有植入一個金鼎電池敲鑼打鼓兔。
騎車下山時,山區的第一滴雨落在安全帽上。幸好很快就到家。吃了一小盤西瓜後,打開電腦滴滴答答,不算滿意但有一點點快樂地繼續寫。我想自己大概有一點點知道那是怎麼回事。看舞,特別是獨舞,我經常著迷於獨舞者一時片刻,幾個動作畫出的句子,像是他剛才重新發現自己的身體原來會這樣動。舞者的臉通常不刻意有表情,所以他用身體說:那是一個驚異地發現。宛如發現一個神蹟。海倫凱勒被水兜頭沖下而意識到water的瞬間(圖示請參考千面女郎譚寶蓮)。
如果每一次轉向不同領域的嘗試書寫,都是基於重新發現字詞、世界和自己的渴望,顯然,在我和現在專注的領域和主題間,已經沉寂了一段時日。也許是因為我還在消化去年定點的工作。也許是因為我太久沒有進行獵犬般的採訪大冒險。也許是因為,採訪或研究這兩件事,不知不覺讓我距離自己越來越遠。
所以換個角度想,中年危機會不會跡近這樣的感覺呢?隨著城堡和堡壘的穩固,發現自己建構的一切距離自己越來越遠。如果是容格的信徒會立刻點頭:是啊,所以中年是尋找自性(Self instead of EGOOOO)的起點。
真是方方面面毫不留情耶,四十歲。轉頭看看我的城堡,應該是不至於需要炸掉重蓋,萬一有需要,記得把金鼎電池兔打包收好就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