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的瑜珈課破天荒,從進入輪式後的自主體位練習,我就放棄練習直接躺平。師丈發現我睡著,笑著用瑜珈輪碰了一下我的手;老師也沒阻止我睡,跟我說寫作很耗大腦能量,需要睡覺休息就睡。她知道我偶有睡眠困擾。
我非常感激,於是再度放下「這樣也太偷懶了」的自我責怪,陷入短暫的睡眠。但是,這次耗能的不是寫作。而是剛結束的講座。
因為是相識許久的H邀請,還接到有意思的命題,我在牌卡的協作下進行了一次揭露滿多寫作內在歷程的分享。也因著是信任的朋友,我幾次直接在課堂中喊著「好累喔」,那種身心的本能反應當下無暇觀照,倒是讓H結束後表達愧疚,這才教我對自己的率性不好意思起來。
但還是不明白累從何而來。直到早上再度作了惡夢,一切線索才串起。
講座當天早上先作的惡夢,是我來到演講會場,來人很多,一片鬧哄哄,他們圍成一個圓要我在中央發言,然我對被包圍其中感到非常恐慌。後來發現,其實人們並不聽我說話,他們後來自顧跳起舞來。有人把麥克風塞到我手上,我對著麥克風用盡力氣高聲尖叫,儘管聲音直衝天際,跳舞的人們卻置若未聞。
醒來後,想起夢中對人群環繞成圓的恐懼,第一時間跳出腦海的,是Foucault。我是在這時意識到:「女巫」二字或許也是一個咒語,喚醒了埋藏在我這個女性身體深處非常古老的恐懼。
分享時興高采烈,渾然不覺咒語在體內翻攪。當表演的能量逐漸退潮,一股自我揭露的脆弱感洶湧而至。那些說了底下沒說的暗湧,在夢境直接演示:我再度來到一個公眾匯集的所在,麥克風依然遞到我手中,但,再怎麼費盡唇舌,圍繞著我的年長男性完全不聽,有人指著我大罵,有人不斷高聲嚷叫試圖蓋過我的發言。直到另一個男人走進來,他拿著麥克風,說著跟我前頭說過一樣的話,這次,年老的男人們通通安靜下來,聽他說。
進到瑜珈教室時,我還被這些夢境搞得心神煩亂。然而,一踏上墊子,從貓牛式開始,胸口不斷湧上酸楚,眼眶也一陣一陣地泛潮。這些象徵的夢境,只有非常小部分勾動了現實發生過的記憶。大部分的情緒和情境,對我來說有點像是過往經歷的解壓縮檔一一包括我通過閱讀所知的時間長河裡無數的女性集體。
我告訴課堂裡年輕的女孩男孩們,我對巫的定義,是邊緣,是倖存,是暗夜潛行。幸好森林十分廣遼,於是黑暗也成了安全的棲所。但是,在視為安全之前,黑夜畢竟是黑夜。我們有多喜歡火,就意味著暗夜曾經給予多少試煉跟折磨。
在前面的體位法練習中,眼淚不曾真正掉落過。但直到我放棄練習,決定隨濃厚的困倦先進入休息,小睡之後,醒來時我摸到了耳畔的淚水。
感覺又再回到了自己一點。於是感激這些天來的鋪陳。
而一個古怪的共時是,晨起後竟然接到一個和夢中場景以某種方式銜接上的訊息。這是老天安排的小天使吧。我默默想著,雖然很想跟天使道謝,卻又覺得冒昧且說不清。希望我的謝意確實傳遞過去了。
回到務實的層面,我開始有些擔憂今年即將陸續展開的寫作工作坊,雖然鼓勵參加的人們鑽探自己身心,傾倒出文字,但是,這種表達和揭露引發的創傷反應,我自己都猝不及防且必須花時間緩解,倘若參與的女孩跟男孩們也有類似的作用和反應,我能否好好地、及時地捧住脆弱的傷痕跟心,不教繼續墜落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