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鑰匙插進來時,我一度疑心錯了。要嘛鑰匙錯了,要嘛鑰匙孔錯。幸好她終於轉動正確方向,門開了。燈開了。戲開始了。
她嘰哩呱啦講電話,濃妝,削瘦。一會才聽懂,她在跟沒接電話的Gay蜜聊對方將要上的老二。
和幾個朋友一起坐在自家看戲,不知該當局內人還是局外人的緊張感還來不及消退,距離和分寸還來不及拿捏,她聊天的主題就這樣毫無顧忌插入這個家裡。
性。不過,這有什麼奇怪的呢?這是她獨居的家裡。這是並不平安的平安夜。這個38歲的女人剛從連上了九天班的百貨公司專櫃離開。連續九天,她喬了不知幾多客人的奶,還被前輩親身指導了一次,如何服服貼貼幫客人喬奶。不只奶,最好連客人的心都能喬得昂揚UP~UP。像前輩喬她那樣,豈止是奶跟心,杯棉子連情慾都被前輩撥亂反正了。這才拼了命跟死不接電話的Gay蜜聊色暖機。
這是末路小花劇團在疫情時期發展出的獨角戲╱系——《來一客杯棉子2023好辣好辣版》,張棉棉飾演的杯棉子被外送到不同家中,在不同版本不同心境上演不同戲碼。據說第一版談的是好命,今年進化到好辣,原來是好色。平安夜獨自返家寂寞難耐的杯棉子,打定主意今夜沒打到炮絕不罷休。
於是,身為觀眾的我,坐在家裡的我,就這樣被杯棉子的色慾跟寂寞插入了。但是,杯棉子自有一套知情同意後還要你同理同情的招數。
我們幾個生理女性觀眾,一開始是杯棉子家中的空氣,後來被告知我們是她心愛的玩偶熊熊。電尋Gay蜜不遇,寂寞又憂慮的杯棉子一頭倒在沙發上熊熊身體nua’來nua’去,一邊哭訴自己身心欠暖欠呵護,那雙冬天冷冰冰的小手更讓她被客訴。
跟另外三頭熊熊剛好坐在不同邊的我,暗自慶幸自己逃過一劫,卻又心盪神弛看著演員倒在她相熟的觀眾友人身上接受熊熊拍拍。另一個應該是純觀眾非親友的熊熊,也忍不住伸手握住杯棉子那雙冷冰冰的小手,幫她取暖。因為是劇場也是居家,因為私下相識或不識,因為杯棉子的手果真非常冰冷——我看著一條界線被輕柔越過,身體的,觀演的,人與人的。
隨著劇情推進,我們從熊熊變成家事小精靈(演員必須熟悉這個她實際上初次進入的家中,偏偏我家客廳的插座和電燈開關設計都有點古怪,於是我在杯棉子祈求家事小精靈的召喚下支援crew任務……),到後來根本連定義都不需要了,堂而皇之從旁發表意見附和杯棉子的選擇甚至幫她打氣。
是這樣的,原本跟杯棉子說好共度平安夜的炮友臨時取消約會。杯棉子嘀嘀咕咕抱怨的不是男人背信缺打炮倫理,而是那套特別為今晚網購的行頭竟然派不上用場——那可是花了一大筆加班費才能買到的女王戲服。薪水窮酸的櫃姊,叨唸數算著試穿一回再退貨的這個那個,我忽然想起了身為當代社畜的極端可悲:異化韭菜當到徹底,連情慾追求都被剝奪了,比起躺平草食植物人們,性致勃勃的杯棉子其實餘勇可賈、鬥志可嘉。
炮友爽約。杯棉子改用算命(!)跟交友APP求達標,只是,不用女性主義調教,我們的杯棉也知道如何篩選網路上各種稀奇古怪的直男:太純情的,愛說教的,太過抖M的、自卑愛情勒的……儘管反感討厭翻白眼,櫃姊杯棉子還是本著百貨服務業精神,沒有太過讓對方下不了台(畢竟也就是圖個有炮可打如此簡單的願望)。話雖如此,我想到過去的自己和身邊某些姊妹,明明從未當過櫃姊,為什麼和自我到獵奇的直男們打交道時,我們多少都曾充滿服務業精神,做盡情緒勞動還奢望孝感動天?
杯棉子沒奢望孝感動天,她只不過想在平安夜打炮(甚至駁斥月老賜籤裡關於姻緣的正面暗示),偏偏打動她的,是一個說自己其實沒有想打炮的男人。男人聲音裡的寂寥流滿整個空間,濕透一地。那讓杯棉子掛斷電話後忽忽欲狂(她用的是語音交友軟體,如此我們才得以欣賞幾位男性客串的聲音表演)。與其說那是動情,不如說是共震出深埋在性慾和地層之下的,屬於杯棉子自身的寂寥。那寂寥也震動了我。曾有幾個夜晚,我也曾在同樣的空間裡,和杯棉子一樣按捺不住那快震碎身體的寂寥,拼了命在狹小的客廳裡從左走到右,從右走到左……
去?還是不去?男子傳了飯店房號給杯棉子。我們不做也無妨。我這裡有一些品客洋芋片。妳來嗎?
從左走到右。從右走到左。杯棉子忽然癱軟身體,趴在一旁的熊熊膝上。熊熊伸出手輕柔地拍撫她。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不久前的戲劇時間,我內心還稍微挑剔了一下表演和這個空間互動不夠多……這一點其實也不重要了。
杯棉子決定出發。在那之前,她先模擬前輩的手勢,好好幫自己喬了一下奶(那雙冷冰冰的小手不知是否溫熱了?)UP~UP,她大聲給自己打氣,穿上網購來的女王戲服跟熊熊們揮手道別。
說也奇怪,那當下我想起的,是《異形》系列裡的雷普莉。電影裡,雷普莉獨自殺進異形孵化無數卵的巢穴,當著張嘴宛如性器的異性女王,以一種情人繾綣的奮不顧身縱火燒掉她的巢穴。一切結束後,她獨自駕駛太空艙回到黝黑無垠的太空中,暫時沉沉睡去。
杯棉子沒縱火,但她離去的身影,讓我想起即將把自己投入漆黑太空的雷普莉。離開巢穴展開航行的雷普莉,在後來的系列電影裡,獲取異形的基因,成為異形的血親。
這想必是出於我坐在自己家裡眺望過去才有的顛倒想像。非常直覺,無需理解。
我們紛紛對她發出上路的祝福。
演出結束後,我們一起圍坐在剛才還是劇場的小客廳,分食熱騰騰的剝皮辣椒雞湯和各國零嘴。我忍不住揣想:要是這場演出有任何不是生理女性的觀眾加入,將會如何改變演出的質地和氛圍?在其他居家空間呢?這似乎是一個會受種種變因帶來細緻差異的演出。這教我倍感好奇,卻也明白進入私人家庭空間而難以記錄評論的現實。除非成為其他場次的觀眾,否則我無法回答上述問題。
飾演杯棉子的張棉棉,一場又一場地完成了這個難度不小的兩小時獨角戲,進退有據地把我們捲入杯棉子的綺想連篇,讓我們不只一腳踩進她的性慾裡,還在裡頭沾滾一身濕答答的當代寂寞。餘勇可賈,我但願自己也有那樣昂揚的積極。
為了紀念這個獨特的演出而寫。
附帶一提,我一直沒問過導演小餅為何劇團叫做「末路小花」?但是感覺,要是改叫小花,《末路狂花》裡的塞爾瑪跟露易絲就不用在劇終駕車衝下懸崖了—— 她們可能會在最後一刻遇見一隻沙漠奔馳而來的大狗狗,兩人相視一笑後,讓狗狗上車,然後一個UTURN,逃到女人跟狗可以一起無拘無束生活的場所。
圖為杯棉子在浴室盥洗,觀眾(我)暗自慶幸當天早上終於把廁所打掃乾淨……

